南风三月七

Waiting for the eclipse of the moon .

【美宣】山有木兮

人鱼×人
ooc  随便写写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诗经·庸仔风·桑中》

1.      

        还是那个地方。巍峨殿阙,孤烛流离。    

       女孩双目紧闭,长眠于碧蓝幽深的海底,像是回到母亲的宫殿一般安详无虞。她象牙般细腻润白的肌肤浸泡在海水里依旧光洁,黑发则是被神灵赐予的琼珶。

     那面容陌生又熟悉,刺激着脑里生疼的记忆神经。孟美岐不禁伸出手,想要靠近她。恰在那时,不知何处汇聚而来的神秘洋流向她涌来,她被巨大的漩涡卷起,硬生生被拍到了冰冷的岸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陌生女子越来越远,可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身躯在浩瀚海水里过于微不足道,只有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力。

     不....

     不要!

     她猛地惊醒,冷汗淋漓。支着身子坐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昨夜燃尽的蜡烛流着欲滴未滴的烛泪,和被风吹动而簌簌作响的窗纸。窗外,阴云低垂,远山失色。天与云的交界处,如缕的轻霭被大风吹散,山体裸露出稀薄的皱褶。

    在孟美岐过去二十年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唯一不太平凡的事,便是几乎每晚都会重复同样的梦境。它像南方植物般葳蕤、蓬勃、恣肆、潮湿,随着自己生命的河道蔓延。

2.   

     一夜满林星月白,亦无云气亦无雷。

     白石镇的夏雨随雷而来,随雷而走,总难滂沱。老街褪去姜黄的底色,还原了黑和白,真正成了一幅水墨画。所有的细部都平面地、清晰地、细致地呈现出来,沿了河慢慢地展开画卷。

     然水流湍悍,溪边一时断桥,让人难渡。过客无奈地随荷叶顾盼,眼瞧远方林尖的鱼肚白缓缓蔓延开时,那雾气里出现了一个人来。是前来摆渡的渔女。

      孟美岐戴着草编的渔夫帽,站在一条小舟上,桨面翻转,嘎吱声破开潺潺水声,耿耿地穿透出来,一节一节地向前走。

      她的鬓发被风吹乱了,被她翻飞的指尖随意挽过去,鸥鸟掠过了她的耳旁。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

     过客缓缓吟唱 :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孟美岐凝神听着古老故事里动人心弦的爱情歌谣,思绪不禁陷入了那个缠绕自己许久的梦境:海底宫殿,沉睡的女子…….这似乎是冥冥之中上天给她的一个谜题。

3.    

     过客像轻风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随之而来的是传遍全镇的一个消息 :

     圣上病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故重金悬赏,召集各派江湖人士寻求医治之法。有人上书称食人鱼之肉,可治百病、长生不老。圣上遂下令所有的海边渔镇极力寻找人鱼,限期半月。

     古语云:南海水有鲛,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其泪燃之,可作长明灯。

     天陡然变了,一场暗有寓意的暴雨即将到来。乌云在霎时间铺满天空,雷声从海那边的山峦滚过来,风里裹着一股湿润的水汽,溽热一扫而尽。不安、嘈杂、躁动,看似全在其中偃旗息鼓,静谧下来,实则蛰伏在白石镇的每个角落里。   

     天灰蒙蒙远到极处,却亮起来。有一道起伏的青色的线,那就是九凝山。沿着白石镇向南行十几里,翻过这座山,便是汪洋大海。  

     原本就陡峭的山路由于大雨的到来,更变得更加泥泞湿滑,难以通行。高大的灌木与杂草间,一袭黑衣与草木露水摩擦的声音尤为清晰,坚毅的背影迈着果敢急切的步子赶着山路。料到镇上的人们会等暴雨后再前往寻找人鱼,孟美岐决意捷足先登一步。

    她儿时听镇上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约千年前,人鱼曾在江海边现身,甚至与当时的皇帝产生了爱情,但那位皇帝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人鱼一族从此下落不明。年幼的她巴巴睁着眼睛,想了解具体的原因,老人脸严肃地一板,告知她八个字 ——“有违伦常,天经地义”。

    不知为何,她内心隐隐害怕着人鱼在被自己找到之前,先被世人发现。虽说是当今圣上的旨意,可为一己之私欲轻信缥缈的传说,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算什么明君,算什么仁君。孟美岐从不信什么妖魔鬼神,可她想到,倘若人鱼的传说与她托梦的女子有关 ,又该如何?

4.      

       海浪拍打着松软的沙滩,因翻山越岭而精疲力尽的孟美岐踉跄了几步,终究扑通一声跪到了沙滩上。闭上眼,嗅到鼻尖淡淡的海腥味。

      好累,好累.....她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衣衫湿透也无暇顾及,尚未模糊的意识只念着人鱼能感知到她虔诚的心意。

     雨后的夜空月明星稀,海面上升起浓浓雾气,似有朦胧而诡异的光圈。

     她莫名有些紧张,试探性地望向那里。雾气里似乎多了一个身影,那身影笼罩在月下淡白的光圈里焕发出云霞璀璨的美。晶莹剔透的鱼尾,在月光下如雪细腻的肌肤,和一头琼珶般光滑的黑发。瞳色略浅,像一泓通透的琥珀。孟美岐曾无数次在梦里想过她紧闭着的眼皮下是会一双怎样摄人心魄的眸子,现在才懂得,望了她的眼,便会感知鼓噪如春雷的心跳。

    四目相对,隔了漫长纷飞的时光。  

    女孩好看的眉头倏尔皱起,那鱼尾渐渐变成了一双洁白纤细的腿。眼泪从人鱼的脸颊滚落,化作珍珠无声落入海面。孟美岐看着她在旧梦山月间向自己缓缓走来。手中握着绮丽织绩,像是给她呈上彩礼般郑重。

5.     

     天边的朝霞,细长的,一道橘红,一道粉紫,一道金白,一骨朵一骨朵的白云,上下挤着它们,渐渐地洇开,弥散,颜色搅在一起,流淌得四处都是。

     残阳没入地面,黑暗终于笼下,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孟府上空腾起了熊熊火光。

    那蓬勃而昭彰的火舌,窜至高空,在渐渐稀释的黑暗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梦幻般盛大奢华的金红色。

    父母丧生于火海前,冲我做的最后一个口型是“快逃” 。我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府中跟随父亲多年的一员稳健老将扛上了马,从大火中冲出,赫然面对的,却是三百名弓箭手冰凉的箭矢。老将军为了救我,身中数箭,从马上摔了下来。敌人在暗我在明,机关算尽,只欲置我一家于死地,赶尽杀绝。

    我知道我忠厚的父亲是无辜的,可被奸佞诬陷,卷入了党派纷争,哪有活路。

    受了惊的马儿带着受了箭伤奄奄一息的我一路狂奔,坠落悬崖,下面便是冰冷的江水。我闭上了眼睛。在此坠落,粉身碎骨也是好的。

6、    

     本以为自己已是湮没于皇权血路上的一捧黄土,从此孟氏一族,世上再无人问津。 我再也做不得阖家幸福的白日梦,过往的一切在脑中尽数刮过,扯得我在梦魇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教我咿呀学语的娘亲,温柔念诗的娘亲;教我舞剑赛马的父亲,飒飒秋风中张弓射猎的父亲,像铺在地上的一层薄薄的砂砾,风一吹就散了。

    我再次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隐蔽的船舱里,空气中浮动着蒸熏出的浓郁的血腥气。裹在身上原本沾满血迹的衣物被换上了海草编织的简陋衣衫。一个女孩守在我旁边,我想她大概是花了不少气力救我,眉间难掩的疲惫。身子正靠在舱壁上,眼睛闭着安静地休息。     

    在旖旎环境里浸泡长大的我,骨子里对玉脂琼膏有着抵触。府里的女子除了娘亲,都是浓妆艳抹,脂粉气百步之外亦能嗅到,从未见过如此超然出世的淡雅存在,未施粉黛,也美得不可方物。

    我拄着随身的佩剑勉力支起身,胸腹中大片的血痕显露出来,在阴暗的光线里有些可怖。浅眠中的她听到了我的动静,睁开了眼睛。见我身上颇显狼狈的伤痕,她默了一默,取出药粉布片为我裹伤,目光在我的下颏与脖颈的线条上浮着,带着几分担忧的意味。

     “多谢姑娘出手......”我气力将竭,吃力地从嘴边滑出来最后的“相救”二字。她笑了笑,并未回答我。我见她似是不喜言语,大抵猜到是隐于江湖中的武林高手,不愿透露身份,也不再多言,由她静静为我包扎。    

     黄昏时,红霞染云,江上起雾,小舟傍在沙洲旁。视线被千峰相握,折下一道金线,挥过湖面入夜骤起的烟波。远处连绵地飘来了浣衣女的歌声,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声音似是被薄雾沾湿,哀婉之极。    

    “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我听女孩轻轻开口重复,像初夏的蝉翼一样轻而软。

      可真是巧之又巧。

      我突兀地冷笑一声,接道:“是《诗经》里的句子罢? ”她愣住了,睁着有些茫然的眼:“我只是觉得顺口,就念了一遍,并,并不知出处。”

     “这首是母亲生前最爱念给我听的诗歌。”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热度,她是示意我不要继续说了。我哽咽着,语气夹杂着森然恨意,“一日前,她还笑意盈盈地立在我面前.......这一切,转瞬就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是我失礼了,让你想起你母亲来。”她歉意地低声道。

     “无妨。你我萍水相逢,姑娘出手救我这陌生人,已是天大的恩德。我绝不会让你受到牵连,——咱们就此别过。此生恩情,美岐无以为报,只得来世再报。” 我担心着追兵出现会伤害她,又急于孤身复仇,只想抽身离开,放任自己一人孤魂野鬼飘荡去。说罢便转身欲走。

     “等等! ” 她在背后急急地拉住我,连吐字都有些不清了,“如今你伤势严峻,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离开。我既救了你,我得对你负责,你不可再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还有,我有名字,我叫吴宣仪。 ” 

     吴,宣,仪。我轻轻咀嚼了遍这个名字,仿佛能将我从无尽绝望的谷底拉出来,将我所有的苦难酿为夜风的温柔。

7.    

     和吴宣仪在江畔小渔村日夜同食同寝的日子里,我观她行止仪容皆是贵族温柔高雅的气质,简直像从庙堂的挂画上揭下来的一般,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能修炼出的本事,不由暗暗咂舌,这么端着虽好看却也忒累,若是换我我可受不了。

     我虽说出生在官宦家族,可不像女子的豪迈个性和自幼习武使我有一身好力气,胆量大,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两年就从普通兵卒晋升为从九品陪戎副尉。

      我们俩俨然是一个是夏季,一个似秋日,截然不同的个性,似乎注定是水火不容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地过,行云流水般地流逝着。我感受到自己胸腹的伤疤在慢慢结痂,身体的元气也在慢慢积累和恢复。我没有放弃杀了那皇帝小儿的念头,偷偷背着宣仪练武,计划着等长安牡丹花开,皇族出巡游玩时下手。这是我瞒着她的一个秘密。

    但同时,疑惑的种子也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大家闺秀是她,小家碧玉不谙世事也是她。我敏锐地察觉到, 无论对于平淡俗世的烟火生活,还是普通的沟通和表达,她都有些力不从心 。 她不会烧饭烧菜,甚至有生吃鱼肉的奇怪癖好;尤其亲近水源,一日也离不开游泳;甚至有时候我与她交流时会感到奇怪,尽管基本能进行正常的对话,但还需要规避一些较为深奥生僻的用词。

     她是隔了一层纱般若即若离的虚空存在,无论是和我,还是和这个世界。

     与她在一起时,糟糕的状态使我做不到坦然和开朗,许多情形都是混沌一片,半明半暗。   

     但当我抱住她,总会嗅到她令人安心的气味:肥皂的气味里夹着太阳和干草的气味,就像某一种特别的植物,没有开出花来,所以不是香,而是苦涩涩的,但却很清洁。

    当我每次习惯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当我们学会了用眼神和手势代替语言交流时,我感到安定与习惯。

     生活和人性都是稳定、知足、平和,时间久了,便会感受到这一点。

    我因仇恨沉寂的心会再回初春,热烈地跳动,她的温热总能融化我的冰雪。我不愿窥探她隐瞒我的秘密,我想等着她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在那些奇怪的疑惑下,各自藏着一些未知的秘密,使彼此变得生分了。可是,很快地,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又回来,接着续上了。

    我们像是在努力啄着包裹我们的壳,啄开壳的脆壁,光明一点一点进来,最终完全照亮我们。

8.    

      长安牡丹开,绣毂辗晴雷。我知道皇帝用沉香为阁,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筛土和为泥饰壁,每于春时,喜聚宾客大臣于此阁上赏花。

     墙上一笔一画的痕迹呼之欲出,我举起剑来深深刻下了最后一笔。是时候搏一回了。

     我准备好了面巾和夜行衣,握紧手中的佩剑,骨节泛白,手心被掐出丝丝血迹来。

     宣仪外出尚未归来,大概又去江边了。
     她平日里喜欢吃生鱼,可是吃了对身体总是有害处的。她本体寒,我放心不下。打算做些鱼圆给她备着,算作为我对她微不足道的谢意和 无法传达的心意。

    我娴熟地将一条一斤二两重的花鲢,去头,去尾,去鳍,剖开,快刀剔去骨头,然后斜过刀锋,将鱼肉从鱼皮上刮下,刮到碗里,再放进细盐,用一双竹筷使劲搅,搅到鱼肉起绒,起黏。搅的过程比较漫长,要格外的耐心。

    平时这时候,她会在一旁笑眯眯给我打下手,没有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之感,像是对新鲜事物抱有热情的小孩子。还会用脏兮兮的手抹我的脸,然后发出快意的笑声。鱼在鱼篓里蹦跳着,我们打闹在一起。下厨于我变成了充满温暖的小确幸。

     只是这次我是一个人。有些遗憾,我已无机会知晓她的秘密。以后也不会有人给我搅鱼肉,用温柔的音形笑貌调侃我。

     终于,鱼肉被搅得细嫩,光洁,柔软,富有弹性。我盛来一盆清水,用调羹挖一球鱼绒,放进水中,调羹一抽,一个个洁白的鱼圆漂在了水面上。

    收拾完一切,我仔细擦干净了我的手,准备迎接我生命最后的洗礼。最后环视了一圈屋内,轻轻掩上门。

    我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属于我们的小屋。房顶的瓦缝里,长出白茸茸的草,在风中摇曳。背阴的山墙上,布着裂纹,像一张大网。虽然板壁酥了,墙头颓败了,瓦呢,也碎了,又覆上了新瓦,可那里面的烟火气足哩,还曾经住着一对情意缱绻的平凡女子。

9.     

      日落后的长安城,繁华和奢靡从空寂的街道尽数隐去。这座辉煌的城市,固然有着令人迷醉的胡姬酒肆和风潮滥觞的文人墨客,有着繁盛丰沛的春光,却同样有着影藏在褶皱里的昏昧与残忍。

      无数松枝火把在城楼上点燃,烧出灼灼的薄红。须臾间,松烟袅袅绕绕,似在城墙周围浮起了茫茫夜雾。戍守城墙的将士笔直地站着,月华照耀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坚硬清亮的光泽。只可惜啊。我捂住一人的嘴,用匕首飞快地抹了他的脖子。夜雾朦朦胧胧地影响了视线,倒是成为我袭击的最好时机。我机械地将刀子插入又拔出,没入骨肉的声音和飞溅出来的鲜血只令我感到麻木与厌恶。解决完后,通向沉香阁的道路便宽敞了许多。   

    浮油碟子里一点灯火长明,琴声靡靡。美人躲在绘着牡丹的纨扇后面,焚香咏藻,轻柔浅笑,只露出眉间描染的一粒朱砂痣。觥筹之间,皆是广袖垂落的景致。透了融融的灯火,如锦绣,如云端。

     我换上了宫服,捧着酒盏,微微颔首,穿过了举杯推盏的人潮,悄无声息地,走向坐于最高位,那个明黄色服装的人。

     皇帝似乎有些微醺了,靠在龙椅上,目光软塌塌地松散着,周身也没有侍卫保护,正是大好时机。我心里感慨着今日有些过于奇怪的顺畅,将药粉轻轻撒入了酒盏递过去。

     他看舞看得正开心,自然毫无戒备,便顺理成章接过大口喝了下去,少顷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接着便是一群人围上去,哭天抢地,乱作一团。这场景颇有“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凉之势。我抱着臂倚在一旁,可以想象我自己此刻因快意而扭曲得变形的脸,已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帷幕后的琴声跳荡,转调越来越急,激越处便如瞬间炸开了冰川,一江川流溃涌而下,无阻滞无章法,亦无挂碍。是以听的人,五脏六腑都被拉扯,禁锢住一般,又要窒息,又有隐约的因濒死而产生的愉快解脱。

      我突然感到胸腹一阵刺痛,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一把匕首插在我的胸口,我恍惚了一瞬,在看到那张自己已经无比熟悉的脸的同时,身体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大幅度地颤抖着。      

     她原地站着不动,静谧的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如流水泻在冰面上,飞溅起盛大的霜色。如日光般温和的人不该如此,该是永远笑着的,就像我的母亲。她的灵魂本该就如晦暗中的光亮,渺小却照彻河山,去爱抚胸中利刃,和爱的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心肺因为重伤已经不堪重负,我只能颤巍巍吃力地抬起手,为她抹掉了眼泪,咿咿呀呀地拼凑着自己的悔意与歉意: “ 不要.....哭......”  剩下半句“我最怕你哭”, 到嘴边还是随着血泪一起咽回了肚子。

      身后的琴声拔至最高处,随夜风蔓延而下,戛然而止,丝弦俱断。     

      接着我便缓缓倒了下去,倒地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她晶莹剔透的湛蓝鱼尾,和哭泣时眼泪变成的一粒粒晶莹的珍珠。答案已经有啦,不是吗? 只是未曾想到在此番落魄危颓的光景,还能见所爱之人最后一面。我咧开血淋淋的嘴,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宣仪啊,对不起,我再一次让你失望了。    

    我怕你会恨我,我更加无法确认那是策划许久还是自然而然无意的举动。就像曾经的我,被仇恨深深拽入了黑暗的谷底。那时候我还有你来救赎我,可现在谁来救赎你呢........

    世传当今圣上与海底人鱼一族鱼美人相爱,育有一女,喜爱云游四方。圣上沉香阁当夜意外病逝,其女也从此销声匿迹。

10.   

       白露消尽,朝霞初升,亘古明丽。
      即便昨天刚于暮色中被吞噬埋葬,今早却又依然分毫无损地照耀天地。其光烨烨,万物莫可敌。

    “ 你不会把我孤伶伶地留在海底,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吴宣仪躺在她怀里,软绵绵的声音听得孟美岐浑身酥软,心里漾起甜蜜而苦楚的幸福感,真真要让人掉下眼泪,想要仰头让温暖的日光照耀她的脸庞,满怀感恩地亲吻那颗温暖的头颅。

    “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今圣上极力搜寻人鱼一族的踪迹,我们就回海底生活,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孟美岐紧紧搂住她,十二分用力地抱住她,两人温柔的气息彼此交融,“誓死不分离。” 

     “哎,好端端怎么又提死,别忘了你已经在我手上死过两回啦,事不过三。”吴宣仪鼓起腮帮子戳她被泪沾湿的脸颊,样子活像一只可爱的金鱼,“那时我并非有意,我母亲生下我后,那男人就弃我们母女不顾。我也未曾恨过他,更何况于你。”    

     孟美岐轻轻一笑,心又软了,把她整个抱在怀里:“ 这是我第二次见你现鱼形,我得好好珍藏。” 低头发现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被戴上了一条绮丽织绩。“这是我们族送给未来伴侣的信物。”吴宣仪调皮地眨眨眼睛。   

     日思夜想之人终于跨过山海,踏过萋萋荒野,穿越一千年的时光,笑意盈盈地再次挽住了她的手。消解了她深埋心底的梦魇,不带一丝怨气与仇恨。    

     二十年来,缠绕孟美岐的痛苦,最终由爱人来救赎。    

    或许,这样澄澈的存在,本就与那些恨意无关。

     孟美岐明白,以往梦里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是心动的感觉,犹如寂静湖泊重回大海,从此永远澎湃而热烈。即使再潇洒的人,心中的空落与缺失,也需要爱来填补,也需要以山中林木作舟,以爱为伐,方能安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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