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三月七

【美宣】眉间雪

武侠AU

有小车(×)  还ooc

如有不适可避雷(  ̄▽ ̄)σ

  1.      

       夜色寸寸侵染,松林迎风发出凄怆的松涛声,猫头鹰在啼鸣,声音嘶哑。孟美岐立在高处,望着四周满地的尸体,赤色眸子微微敛起,吹了吹雪白的长剑末梢上一丝残存的血迹,便转身运起轻功飞远,宛若无事发生过。    

        宁王府的夜向来沉寂,唯有一豆烛火安静地燃烧跳跃着,和窗外的寂寂虫鸣。

       一进门,职业习惯便使她灵敏地嗅到了室内陌生的气息。她随手一挥,一片细如尘土的粉末洒落在地上,磷磷的微光闪烁而起,一排细小的脚印显现出来,一路蜿蜒,最后终止在衣柜边上。

       她咳嗽了一声,“出来吧。”

      明知自己行踪暴露的小贼仍负隅顽抗,以为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出声就能继续隐形。

      孟美岐冷笑,心想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便举起双手干净利落地搭了指诀,四道橙红色的幻影出现在衣柜的四周,她一声令下,“起!”

     衣柜立即离墙三尺远,半跪在地上双手环胸紧抱一只寒玉的小贼被迫直视孟美岐的眼睛。幻影照着她唇红齿白一张粉嫩的脸,像开得满满的一枝芍药花。孟美岐摸了摸自己的腰际,却只摸到一片空——原本贴身佩戴的玉今夜忘了带着,竟不知何时落入了她手中。

   “你回来啦。”声音甜甜软软,听上去人畜无害,“这么晚了,你饿不饿?”

    “起来,留下那块玉,滚出去。”孟美岐并无耐心和一个小毛贼讲道理,若不是她今夜心情因为圆满完成任务还说的过去,恐怕这张漂亮的小脸蛋此刻就不会完好无缺了。    

    “啊,原来这是一块玉。”小贼将散发着寒气的冰玉举高一点,“你好有创意呀,我还以为是一块蓝色的石头。”话音未落,又将玉更加搂紧怀里,俨然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抢着要心爱的玩具的模样。

    孟美岐见她如此,便淡淡勾着嘴角招了招手。半透明的灵体们刹那间涌出来,围在她的四面,冲着小贼龇牙咧嘴,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吸食热血。    

    小贼的视线四下环顾一圈,故作惊悚害怕状: “喝!长的怪恶心的!本姑娘肤白貌美细皮嫩肉的可不能便宜了你们! 我这就消失!”

    孟美岐诧异,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自恋小毛贼竟不畏惧自己的模样,还看得见她驱使的小可爱们。“你是什么人?”    

   “英雄不问出处。”小贼嘻嘻一笑,“自然是宁王府的客人,只求姑娘好心赐我一口饭吃呗。”    

    “可惜我并没有心,你找错人了。”孟美岐淡淡瞥了她一眼,拍拍手,四个灵体一起松手,啪一声巨响,柜子又落回原位,灰尘四溅,后面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今日乏了。明日我便捆了你,交给义父处置。”孟美岐挑挑眉,整理了一下自己橙红色的柔顺长发,“ 你就好好待一会儿吧。”她好整以暇坐到了宽大松软的沙发上,给自己煮了一杯热茶,准备服药。那块寒玉是给自己调和身体元气用的,常人握在手里半炷香的时间,就难以忍受它入骨的寒气而气虚至极,所以她大可不用动手。     

    

     孟美岐生来有热疾,受不得光晒,若是暴晒在日光下,轻则炽热如灼,重则皮开肉绽。这病催生了她与常人不同的发色和瞳色,皮肤也白得几乎透明一般。并且无药可医,日益加重。宁王寻遍天下名医只为她寻得一些调养生息,缓和心气的药方。故杀人从来只在夜里出手,白天则居于暗室,不得见天日。

     小锅釜中水纹渐沸,蒸腾于飘满苦涩的药草味的房间里,晕开一点氤氲的湿气。
    小贼不依不饶打破了寂静: “哎,姑娘煮了什么好茶,给我喝一杯行不行?”端着茶杯的孟美岐呛了一下。那个丫头完全没有身为小贼的自觉嘛,行窃被抓还拿自己当客人待,也不知天生弱智还是脑子进水。

    ”我最后再说一遍,留下我的玉,你可以滚,我不追究。”苦药入喉,孟美岐觉得自己怕是中了她的什么蛊惑,竟如此宽宏大量,内心还有些不忍看她受这冷气之苦。

    “姑娘是生病了吗?在喝药吗?身体哪里不舒服?”小贼依旧关切地自顾自说着话。   

       ........    

     装什么傻,有本事比比,看谁耗得过谁。于是孟美岐决定接连几个时辰不挪位,喝药换药都在那张正对柜子的椅子上进行。她舒服自在,小贼背贴冰冷的墙面面对一张结满蜘蛛网的柜子压着手里还拿着“冰块”,天壤之别的处境啊。

    月现星浮,是一个美极了的夜晚。孟美岐看着自己手臂下隐隐作痛的地方,它像一阵淡淡的轻风,掀开记忆的帘帷,吹起了沉积在岁月烟尘中的重重絮片 。

    她也曾在阴暗的屋子里向外张望,外面有非常美好的淡金色日光,它给予了人们生活愉悦的希望和生机。清风微微起,花香怡人,蝴蝶振动了一下它的翅膀。

   于是,她像别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跑到阳光下,闭上眼睛微笑着拥抱太阳。

    然后。

    在剧烈的灼烧痛楚中,孟美岐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长出了烈焰般的花纹,一点一点,从一处蔓延全身。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皮肤裂开和鲜血涌动的声音。噗嗤噗嗤,身体里像有一只巨兽,要把她撕裂。她睁着赤红的眼,看着周围孩子惊恐的眼神交汇在自己身上,还不停地指着她的红色长发,骂道:“ 怪物。”

  

    烛焰燃烧的声音落在月色里,好像给吞吃了似的,没留下一点依稀仿佛的音响。彻底的寂静,给沉沉夜色增添了分量,也加深了沉浸在过去里的孟美岐的孤凄。

    刀尖浴血上滚过来,难得有人愿意陪着孟美岐,和她一起待一会儿说说话,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这次孟美岐静悄悄地走了过去。融融月色落在那个抱着寒玉缩成一团的小贼的白中泛红蜜桃般的小脸上,皮肤细腻,一双手似嫩葱。她紧紧抱着自己不住地发抖,呼——呼——呼,呼噜声一再地吹起黏在她鼻梁上的蜘蛛网。

     她竟能忍受得住玉的极寒之气。除了热疾缠身大限将至的自己,更适合拥有这块玉的人或许已经出现了吧。

     孟美岐觉得,自己的确是被下蛊了。

2.    

     小贼和杀手的僵持在第二天早上化解,条件是,杀手同意少女小贼带走那块充满灵气的寒玉。

     小贼脸上的笑容,却似青荷上的露珠,又似星月朗照,那么的透明和纯净。赞美之语从她的两片殷红的薄唇里源源不断地蹦出来:“ 姑娘真是人美心善风度翩翩慷慨大方豁达仁慈......” 

     孟美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就去洗漱,待回来发现桌上摆着的热腾腾的豆浆油饼早点已少掉了一大半。

    小贼早已自说自话自己款待起自己,嘴巴鼓鼓囊囊塞着,看到孟美岐还殷勤招呼: “来,喝豆浆喝豆浆,已经没有那么烫了。”说完将喝得还剩碗底的豆浆推过去。     

     得寸进尺,还蹬鼻子上脸了?孟美岐捏住她还未收回的手腕,语调轻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 你再不走,我可要改变主意了。”

    小贼睁着可怜巴巴的无辜大眼:“相识一场即是缘分,姑娘不考虑送送我吗?”    

  “我不........”孟美岐忽地隔着窗户看到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丝丝,便改口道,“被你打败了。”她看着小贼亮晶晶的笑眼,嘴角不知不觉也染上了笑意。

     飘飘洒洒的雨丝风片,缝合了长空和大地。两个黑衣女子一前一后走在被雨淋湿的街道上。许久不曾白日出门,孟美岐不仅裹得严严实实,还刻意地压低了她的黑斗笠。

   “为什么跑来宁府偷我的东西?那么多金银珠宝你不拿,偏要拿这个玉?” 孟美岐质问,她心里依然满腹疑惑。

   “我一路闲逛,忽然看到一座好酷的房子忍不住就进去参观一下嘛,然后因缘巧合之下看到这只玉,我的心告诉我它和我前生有缘,我实在不能不拿,而且这东西你送我了,怎么能算偷?”小贼笑嘻嘻道。

    满嘴的胡说八道加强词夺理。   

  “好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本属于她的台词抢过去,“此后青山绿水不改长流,人海茫茫后会无期。”说完便抱紧战利品兴高采烈欲一路往繁华的集市而去。又有多少可怜人要遭她的“毒手”,想想都可怕。

   “等等。”孟美岐终于扛不住,放下矜持,“我叫孟美岐。未请教……”未请教姑娘芳名,跟这骗吃骗喝外加拐带的小贼实在不需要这么客气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回首,隔着人山人海,嫣然一笑,“我叫……吴,宣,仪。”不等对方回复,便消失于人群中。

    正所谓金蝉脱壳身他去,蝉衣余香熬煎人。

    孟美岐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赤色瞳孔倏地放大。她怔在原地,即使热疾也不能阻止此刻的背脊冰凉,冷汗直冒,打湿了她的衣襟。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寒冰谷谷主吴宣仪,会与坑蒙拐骗脸皮比城墙厚的小飞贼是同一人吗?种种迹象表明,这小贼确实来历不简单。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吴宣仪为何假扮小贼铤而走险接近自己 ?只是为取一块驱热的寒玉吗?

     孟美岐估摸着她还没走多远,便使出神识企图追上她问个明白。奈何神识竟探寻不到任何气息。她徒然地静默着,心里发麻。事情越来越离奇古怪了。
3.
    是夜,月明星稀。

   一道虹掠出阁,落于湖中一亭里。

    宁王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幽幽看着孟美岐。后者在三步之外恭敬地垂首:“义父,您唤我,有何事吩咐?”

   “近日京城很不太平。大概是江湖中一些帮派要出手作乱,你平日里多帮我盯着些。要是有什么骚动,先下手为强。”

     孟美岐连声答是。

    宁王的视线落到她的腰际:“你的玉呢?”

    孟美岐暗里捏了把汗,表面仍波澜不惊:“ 回义父,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以本王对你的了解,你不会这么粗心大意吧。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还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宁王戏谑地看着她。

     孟美岐喉头滑动了下,正继续想着解释的理由,宁王就上前,摸了摸她橙红色的头发 ,结束了这个话题: “ 本王开个玩笑而已,美岐不必放在心上。当初赠你这玉是帮你消解你的热痛,只是现在没了它,苦的还是你自己啊,孩子。”

   “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终究还不是只能活到二十岁。”孟美岐苦涩地自言自语,看着夜晚的水面,更像一个淼淼而倾颓的梦境。黑甜而渺茫。

    梦中,是孟美岐第一次见到义父时,那人玉冠华服,那时她才六岁,举家死于战乱,是他把奄奄一息的她救回来;而转眼,又是十岁时,义父教她轻功和剑法,教她坚毅心志,磨砺性情,赠予她这块玉。在发病时,玉的寒气总能让她缓解部分热疾的病痛。

     孟美岐曾经问过宁王,为何要救一个与他不相干的女孩,还对她那么好。宁王只是淡淡告诉她——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他的付出,不止在于传授教导,更多的是对一个同病相连者的怜悯和关心。

      同一类人....别人不愿接近的怪物吗?孟美岐记得宁王提过,他也是有不治之症在身,只是很少明显地表露出来痛苦罢了。

    “记住我说过的话,人生不以长短论英雄,但以你的作为。”宁王拍了拍孟美岐的头,略微顿了顿,思虑片刻,“美岐,今日一别,你我勿复相见。”

  “义父——”孟美岐猛地抬起头。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谁曳尾于途中,谁留骨于堂上。  

  “本王如今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时日不多了。因果报应终究还是来了。”宁王不再言语,背过身去冲她挥了挥手。   

    

     义父,不管何种情况,我都尊重你的选择。我也会竭力做好我的本分保卫你的安全。

    孟美岐无言,深深俯拜三下,起身,踏出。无复回头。她走得缓慢而坚定,脚下的微微气流,纵过,又逝去。

4.    

       孟美岐坐在酒楼的雅座上面不改色地饮酒,暗中观察楼下的动静。这些天她一直在此观察江湖各派有何异常举止,同时也在寻找吴宣仪的踪迹。

    《汉书》云: 心诚则灵。说来也巧,今日说书人讲的正是寒冰谷的历史。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以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    话说寒冰谷一派起于本朝初年,由于地处雪山之间,气候严寒,故得此名。老谷主师从武当,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德高望重,带领一部分弟子隐于江湖,于此安身立命。但可惜上任谷主吴青云死于非命,至今下落不明。当今寒冰谷谷主乃是其长女吴宣仪,皆因次子年幼,不足担此重任也。

    茶客们心有戚戚然,都在讨论上任谷主意外死亡的原因。孟美岐皱了皱眉,死于非命、下落不明?

    说书先生顿了顿,又继续说:  据说此女美艳动人: 小腰白齿,宜笑宜嗔,肌革充盈,柔腻白皙,滑如酥酪,香如嘉果。为人则风华潇洒,气度不凡,喜好云游四方.....

     孟美岐听的正入迷,忽然肩头被重重一拍,她还不及回头,吴宣仪笑意盈盈的脸已经摆在了她的眼前。

  “哎——”吴宣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孟美岐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我说美岐啊,你的皮肤怎么白的这么吓人,眼睛还是红色的,头发也是红色的哎。”   

  “谷主大人,您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孟美岐翻了个白眼。

   “哦,也对。”吴宣仪摸摸下巴,一屁股坐到她的对面,便把手伸向了摆在桌上的乳油杨梅、蜜饯樱桃、藤萝饼、玫瑰糕等一系列甜食。孟美岐猛地拍掉了她的手,在吴宣仪疼得龇牙咧嘴时眼神悠悠飘向了楼下口若悬河的说书人: “他们在讨论你,你知道吗?”  

  “随他们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吴宣仪不在乎地挥挥手,又开始抢孟美岐的酒喝,“上次美岐给了我一块玉,作为回报,我表演舞剑给你看吧。”

     孟美岐不接话,半晌忽然道:“所以宣仪你为何要骗我? 假装自己是个小偷,为什么呢?”

   “嘻嘻,其实我偷的不多。”吴宣仪喝着小酒,又开始嬉皮笑脸,“除了美岐我好像没有偷过别人,我不喜欢当什么古板严肃的谷主,最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浪迹天涯,坑蒙拐骗,一文不花,好吃好穿。我真的不怎么偷,最喜欢的还是坑蒙拐骗。”

   “我告诉你了,美岐也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排名京城第一的杀手,“山支”的名号我早有耳闻,不知多少人家的小姐为你倾倒。可你呢,草菅人命很好玩吗?” 吴宣仪也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因为喝酒而红扑扑的小脸几乎贴到了孟美岐的鼻尖上。

    孟美岐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湿热气息,心有些细微的颤动,便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想宣仪你误会我了。我从小有热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数年前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我要好好地报答我的亲人对我的养育之恩。义父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更何况这是安定社稷、忠心耿耿之职,只是解决流氓土匪之流的骚乱,并不会有什么危害。”

     又是义父,义父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真傻。吴宣仪渐渐收敛了笑意,黑溜溜的眼睛里一点点长出被冷雾笼罩着的锋利荆棘。

   “对了,你把我的玉怎么样了?”孟美岐发现吴宣仪今日有些不同。揉蓝衫子、淡白绫裙衬出她修长纤瘦的身材,有种细雅的韵味。那两样颜色在这有些阴森的阁楼里揉在一起,微微碰撞,如石火轻揉,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雅嫩柔细。面上则眉凝烟水,目横澄波,头上簪了一支珠簪,簪头的珠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出点细微的幽寒。倒是颇有谷主的风雅气质。孟美岐有些愣神了。   

    “当了都买糖葫芦吃了。”

       那至少够买一千串糖葫芦吧?孟美岐腹诽,真是大材小用。

    “告诉美岐一件事哦,其实我接近美岐另有目的。”吴宣仪贴在孟美岐耳边神秘兮兮说。孟美岐只觉得她略带甜香的呼吸吹拂在耳边,实在怪痒的,但那种痒法一点不惹人讨厌。

      她转头看着神色暧昧的吴宣仪,满腔的疑问只噎在嘴边,咕噜噜化作一句同样暧昧的话: “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

    “所以美岐,跟我走,可好?”

5.       

      卧房内小小的灯火退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遥遥地,酝酿着一线昏昧浮荡的光。 而那线光之下,有两道身影撞上彼此,如蓦然迸溅的火星。吴宣仪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神在昏黄的灯火下浮动着诱惑的光亮,与平日里的不正经的她截然不同。

      孟美岐的手轻轻划过吴宣仪乌黑发亮的发丝,干笑了一声,接着平静而认真地说道:“以前我也会想,如果治好了病,我就能做许多我想做的事,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后来发现,我的病根本治不好,那还不如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姐姐,你说对吗?”

      吴宣仪的手向她的后脑勺探去,摸着她的头发,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 我都明白。”心意相通后便是以吻封缄。孟美岐觉得寒冰谷谷主的亲吻也是凉凉的甜意,像是盛夏尝过的那种冰糖莲子羹,入口即化。即使是毫无经验的生涩,也足以让她心动千万次。

    良久后分开,也不管嘴角是否还挂着亮晶晶的水渍,孟美岐有些心急地伸手为她摘下了珠簪,三千黑丝垂落下来。吴宣仪则埋头于她香嫩的脖颈,伸出舌尖润过她的肌肤,眼眸映着层叠的雾。她手搂住孟美岐柔韧修长的腰肢,褪下蓝白揉裙,将她压在床上。

    就着暗淡的烛火,孟美岐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吴宣仪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细小的绒毛,像在安慰孩童般伏在她耳边嗓音低哑呢喃着:“别动,让我好好看看我的美岐。”

     孟美岐情动时,白皙肌肤上隐隐浮现出了盛大而华丽的烈焰花纹。吴宣仪微眯了眼睛。

     多年前,那个在阳光下绽放的小女孩,颤颤抖抖地张开双臂,也是一模一样的花纹,宛若从黑夜里逃生出来的美丽精灵。小小的吴宣仪被父亲牵着走过她身旁,只是瞧了一眼便挪不开了。

     该怎么形容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 吴宣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很想用毛笔蘸上墨认认真真在宣纸上一笔一画记录下她当时的内心。可谓又是钦慕,又是痴呆,又害怕,又惊奇,又羞涩。她的相貌使我钦慕,她的气质使我痴呆,我心跳可知是害怕,我惊奇地光着眼睛看她,可是怕给别人瞧见我是在偷偷看她时我又会害羞。

     我悄悄看着她睁开了奇异而美丽的红色眼瞳,看着她如困兽般被别的孩子包围着指责着,那种被遗弃的孤独和无力拉扯着她,要把她撕成碎片。可我什么也做不了。那时我只有被父亲拉着走远的乖顺和怯懦,甚至都不敢问一句父亲对她的看法。     

     那些浅褐色的疤痕,一道一道盛满的都是孟美岐苦涩的岁月回忆。吴宣仪每挪过一处,便低头送上一吻,带着冰凉的温度,突进孟美岐慢慢软化涣散的意识。

      孟美岐感觉自己像是被温热柔和的水包围住了,她发丝凌乱,细弱地喘息着,双手攀附着吴宣仪瘦削的背,如同溺水之人在汹涌的潮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咬着已然破损的嘴唇,唇边一丝鲜血将她白皙的面孔衬托得异常靡丽旖旎。      

     吴宣仪半闭着眼,乖顺地一下一下地舔舐啮咬孟美岐的锁骨,一路往下,直到腰侧,再往下,便是大腿根部。仿佛幼猫的爪子刮搔轻挠,痒而酥麻。混乱柔腻得令人窒息。孟美岐倒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对方缓缓打开。

     旧时月色,如晤前生。吴宣仪只暗自窃幸忘却的救主还没有降临,纵使征程迢递,万转千折,隔着千山万水,最后,也还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自己的女孩子。

     她们似两只纠缠的小兽,情意缱绻 ,放弃了所有的语言交流,摒除了所有的遮蔽,仅余原始的欲望本能。吴宣仪漆黑的长发和孟美岐橙红色的长发散在彼此身上,缭绕缠绵得好像是一张网,圈住耳鬓厮磨的两个人。

     氤氲的湿热之气散开后,一切重归宁静。

     孟美岐看着身侧那人安详恬静的睡颜时想到了一段话——“她不是树上拗下来,缺乏水分,褪了色的花,倒是古绸缎上的折枝花朵,断是断了的,可是非常的美,非常的应该。” 她悄悄凑过去,在吴宣仪脸颊上印了一个不带欲望的,轻轻柔柔的吻。

    孟美岐觉得,吴宣仪是不应该被爱恨情仇牵绊住的,她是一株自由的飘萍才最动人,若成了安静的庭院植物,兴许就没有生气了。

6.     

     时值四月末,春霞叆叇,日暮时分,四周静寂。京城已过繁花季节,可是山野的花还在遍野盛放,饶有情趣。

     孟美岐隔着指缝见夕阳逐渐隐没于云层后,便略微把黑斗笠提高了些。吴宣仪意会,紧紧牵起她的手,刻意避开了光线散落的地方,领她穿梭于山林间,直至走到一大片湖水前。

     山谷清幽,萤火虫渐渐多起来,在水面上乱舞着,画着交错的短促的弧光,又渐渐为亮起来的月光覆盖,冥暗了。月亮升上来了。先是有一些烟状的云缭绕在周围,慢慢地,那一轮满月走了出来,皎洁无比。

      孟美岐坐在石头上出神时,吴宣仪懒懒地靠在她怀里,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顿时满颊通红,就像西楚皇宫内的桃花。传闻西楚皇帝宠爱太平公主到了极点,小公主对着桃花询问这满院桃花有多重,皇帝便叫人摘下所有桃花,一斤一斤地称重过去。

    “我小时候,父亲就喜欢背着我,抱着我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吴宣仪喃喃道,“今天又是满月呢,阖家团圆的日子。”

     孟美岐低头抚剑不语,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她对生父并没有什么印象,她当作亲人的只有宁王,宁王就是她父亲一般的存在。

     吴宣仪只是大口大口地喝酒,一饮而尽,仿佛那是水。

     孟美岐看不下去她颓唐的样子,按住她冰凉的手。

     吴宣仪迷迷糊糊地傻笑着,温热的鼻息喷到了孟美岐的脖颈间。孟美岐闭上了眼睛,摘下一片叶子两指贴嘴吹起了音乐,安心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美岐,你怎么会役使魂灵的?”

    “雕虫小技。”孟美岐淡淡答。“宣仪不是更厉害,堂堂谷主非要扮成小贼来接近我。”

     吴宣仪呵的喷笑一下,“是呀,是呀,我们两个都厉害,都神秘。”她直直盯着孟美岐,“美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变成灵魂游荡地狱了,你会来役使我吗?”吴宣仪的喉咙似乎一下子细了一半,孟美岐听她用这么脆弱无助的声音问出这么诡异的问题,心头猛地一颤。

   “你一定长命百岁,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孟美岐脱口而出。她看着自己胳膊上日益清晰的烈焰花纹,惋惜地想道:可惜我,只能陪你这路程的不足五分之一。

   “多谢,托你的福了。”吴宣仪嘴上这么说,阴霾和痛苦却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我们俩还真是有默契,互相欺骗对方。你就说吧,你的病肯定是骗我的,是不是?”

     孟美岐只是抱着腿痴痴望着满湖的萤火与月色: “ 我当然希望它是假的 。我长这么大,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远行,没怎么去游山玩水,还没见过这么美的风景。我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最想做的事一定是和心爱的人去云游四方。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去大漠赛马,赏江南烟雨。不受任何的牵绊和束缚,忘却尘世的烦恼。”

     “你当真舍得王府里的红嫩酒容、清丽歌喉、山珍海味和锦缎被褥,跟我浪迹天涯去啊?”吴宣仪沉默了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反诘,似乎是开玩笑的口吻。

      孟美岐哑了哑,有泪意在她眼里涌出,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你都舍得,我怎么会舍不得。”

      其实这一刻,吴宣仪真正想对孟美岐说的是,就算我们都不能对彼此彻底坦诚,但我们的心都是真的,对吧。

      都是真的。

     也许说出来没人相信,看上去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吴宣仪其实也会哀伤,也许是那天在孟美岐房里被她逮到那一刻,也许是更早,命运已经给了她一个逃脱不掉的两难抉择。

       一个她根本不该去爱的人,和一个她必须报的仇。

    “美岐啊,借你剑一用。”这位双眸剪秋水的美人借着酒意冲她撒起了娇,即使是天神也拒绝不了。孟美岐这样想着,便把剑递给了她。

      吴宣仪微微一笑,两脚倏地分开,稳住下沉之力,使用起登萍渡水的功夫,疾走如飞。弹入湖面后,蜻蜓点水,飘逸前冲,双袖一卷,卷起两道水柱,直直激射湖心。湖面竟飘起雪花,结起寒冰来,可谓波澜壮阔。 

  
     她舞起剑,剑势汹涌,绵延不绝,一招一式变化莫测。一剑锋芒,借势反弹画出一个惊艳大弧,身形随之一转,便是第二剑横扫出去。

    刹那间剑光满湖,和着冷冷冽洌纷飞的鹅毛大雪,湖面冰块劈散出近百道触目惊心的巨大凹槽。    仿佛天下大雪都如影而形,倾斜向湖上疾行的一袭蓝白身影。

    湖上风雪骤停,长剑挟带一股肃杀之气疾速飞出,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直刺向孟美岐。孟美岐瞪大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倒映出吴宣仪的脸。

    危急间,孟美岐只想到了一句话,再无其他——十指剥青葱,能不提剑,而只是与我手谈该多好。

   那时候,孟美岐才明白吴宣仪笑的时候风景动人,她悲恸欲哭却不哭的时候,更是动人。

7.
      孟美岐想,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挺好的,据说死在爱的人手里是不会痛苦的。于是安详地闭上了眼,也不躲开。    

     铿锵一声。离孟美岐身体只差一寸的长剑断成两截,她睁开眼,茫然恍惚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宣仪谷主,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她。”宁王淡淡开口。

     “宁王殿下,好久不见。”吴宣仪把断掉的剑一扔,虽然对这个尊称她的男人笑脸相向,但眼中浮起浓浓的敌意。她松开手,那枚挂了穗子的寒玉轻轻垂落下来,“您还认得它吗?当年您从我父亲血淋淋的身上取下来的。”

      那年她十三岁,被父亲送至终南山学武,却得知他遭人迫害的消息,族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天下之大,堂堂王爷竟容不下寒冰谷这一小派,何其可笑。      

     

     宁王嗤笑一声,眼神依然轻蔑: “ 是吴青云那老头自己不知好歹,非要干政。挡路的人,于我都是尘土。”

     坐在地上的孟美岐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内心暗骂这怪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这时热疾发作。疼痛像潮水般一波一波的袭来,她捂住胸口,勉强站了起来。义父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再加上先天便有隐疾作祟,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吴宣仪拍拍手,无数的黑衣人竟从湖面下一跃而起,手持刀枪,将宁王团团包围。

      一切都是陷阱。自己是诱饵,宣仪刺向自己的那一剑,只是为了引义父出来。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孟美岐前后的思想恍然间连到了一起,目光再次投掷到远处那人的身上。    

    “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今天。今天便用你的鲜血,祭奠我父亲的亡灵。”她依然微笑着,笑容灿烂而张扬,“只可惜不是冬天,冬天才是杀人的好时节呢,飘雪的时候,尸体很快就会变得如屋檐下的冰凌一般,不显脏,尤其是一摊摊污血,冰冻后就跟女子绣花一般。我一向杀人都讲求迅猛快速。”    

     

       吴宣仪你个傻瓜,根本没杀过人,硬要说自己杀过,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啊。孟美岐想。

     吴宣仪说罢左掌倏地往左一翻,反从下面穿进内圈,引出森森寒冰之气,便往宁王脉门斫去。同时右掌朝下一翻,拨开宁王的拳,顺势也往宁王腕上斫去,将他双手同时隔散,破了招数,门户大开。宁王似乎没料到寒冰谷谷主近身格斗的招式如此变化无穷,退身得慢了,被吴宣仪的脚在腰上狠狠扫着一记,一下子落了下风,后退好几步,生生吐出一大口血来。

    “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错。”宁王赞赏地点点头。孟美岐见他面色苍白,估计义父怕是病亦发作了,也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便冲上去站在了吴宣仪和宁王中间。

   “你这个疯子.......”吴宣仪对上她的眼睛时,有一丝微妙的仓惶逃避。孟美岐想,是怕自己怪她的利用吗?那样便是多虑了。     

       她拔出刀来对着孟美岐挥了挥,“你给我让开。”

    “宣仪,我说过的,我会兑现我的承诺。”孟美岐因疼痛狠狠咬着牙,口腔渗出丝丝血腥味也不自知,“你与义父刀兵相见时,我会选择保护他,这是我的义务所在。”   

  

 “所以最后,你还是选择保护他吗? 那好,那你杀了我吧。”吴宣仪自嘲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或许我在你心里始终比不上你的义父吧。   

   孟美岐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 “ 那我还不如去自杀。”   

    吴宣仪定定地看着孟美岐,眼神空洞冷寂得仿佛寒冰谷里经年不息的野风。

   “既然这样,我们俩决斗一场罢。若我输了,我便从此消失在世上,从此不再提复仇一事,你们继续安享荣华富贵。若你输了,就把你那大逆不道企图篡权夺位的义父交给我处置,我们恩断义绝。如何?”

     这世间凡是有形之物,都是有缺点有破绽的,而真正难以战胜的,必然是无形的感情和莫测的人心。孟美岐想,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胡同。

   明明是暮春时节,京城十五的夜,却冷得连血液都在疼。

    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8.    

     我是做过恶人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所以我绝不会让你像我一样活。

    吴宣仪下令弟子将宁王控制住后,便挥剑纵身跃向了湖中央。孟美岐足踏水面,以一种接近极限的速度追赶吴宣仪的“凌波微步”。只两个照面,吴宣仪抽出清亮的刀,脚下踩出一串盈盈的水圈,刀身向上斜挑,猛然击中了孟美岐用作防御的剑鞘,碰撞出电光火石来。并无复杂的花式,只是随后连绵的十几招都随着第一刀顺势而走,宛若书法笔走游龙,一气呵成,不留间隙。

    “用最少的力气使出最迅捷的刀,不愧是寒冰谷谷主。”孟美岐虽然一直处于守势,可语气依然是欣赏和自豪的,甚至透着一丝宠溺的温暖。她知道吴宣仪没有出全力,有所保留。

     隔着森然流光,吴宣仪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右脚撤出半步,以一种轻风般的姿态旋身高高飞起,自上而下再出一刀,势如匹练,幻似一蓬雪光兜头罩下,转瞬间化作又凉又碎的微光。这招式显然是留给了她进攻之处。

    孟美岐脚下虚浮,正振袖欲虚张声势迎上一招时,忽瞧见吴宣仪背后一股来势汹涌的暗流似闪电般向她袭来,想都没想便使出全身的气力将吴宣仪推开。

    宁王虽然武功大不如前,但对付几个寒冰谷的弟子还绰绰有余。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渐渐熄灭的火光中,有浓烈的烟雾散开。已是尘埃落定。

     在恋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孟美岐意识模糊着,扯扯唇抵着堪堪没入胸口的断刀,释然一笑,轻轻闭上眼睛,坠入冰冷的湖水。她似乎看到吴宣仪,疯了一般地,以利刃穿透了刚刚同样如此对待自己的义父的胸膛,擦过骨骼,拖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孟美岐咳了起来,大量的鲜血汹涌地从口中溢出,溺水的窒息感和热疾发作时的炙热感逼得她快疯了。她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违背了承诺,谁也没有保护好。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四周都缄默成了无所谓的背景,心脏一下一下强有力地捶在胸骨上。孟美岐感觉有人托住了正在下沉的自己,然后温热的唇堵了上来。

      孟美岐半睁开眼,看着吴宣仪捧着自己的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柔软的黑发散在水里,宛如美丽的水草,柔润的下颌被咬紧的牙关扯出了锐利的线条。她突然意识到对方在把她的真气以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自己,永无止境地输送。孟美岐不敢想象她气力衰竭的后果,极力要推开她,却被吴宣仪的眼神制止了。她们在水下相互凝视着对方,依然盈满了那样漫无边际的,郁积着信任的沉默与爱意。

9.      

     月色暂缓着归途,在一滴滴渗漏。湖面铺着一层碎银,也把浪漫通过月亮给了她们。     

     孟美岐想起了年少时候的那一瞥,就已经像月亮照亮湖水般被她救赎了,她无法不沦陷,无法不把心脏挖出来捧给她。她笑出来,身体蜷缩着紧紧拥住了吴宣仪,闭上了眼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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