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三月七

出去吧,月亮。

【美宣】冻结

科幻AU

BGM:冻结-林俊杰 

 1.    

    长夜漫漫。千千层的泼墨云,密密紧紧,以万千只手锁住小岛,那沧海中的一粟。许多灰白相间的海鸟便惊悸地低飞,贴着浪,循着潮,视野里,鸟便与潮浪合而为一。

    浓雾散尽,星夜长明。

 “看见远处那座岛了吗?”守灯塔的士兵给我指了指方向,并拿出军用望远镜,“今天开始又进入震动期了。”

 “震动期?那是什么?”我心想第一次来海边旅游,就碰上了奇闻怪事。

   士兵熟练地低头调试着望远镜的倍率,答道: “ 那座岛,只有在每年的七月份才会出现居民。在其他时间,岛上都是大雾弥漫,寂寥静谧的一片景象。这段时间就被称为震动期。”

   我瞥见了帽檐下露出的秀丽的眼眸和纤细洁白的手腕,有些诧异: “你是女孩子?”

 “早就不是女孩子了。”她摘掉帽子爽快地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头柔顺而有光泽的金发垂落下来。“你猜猜我多大?”

 “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吧。”我摸摸下巴思考道。毕竟俨然一副靓丽的青春女郎形象。

  “比你想象得要大很多很多。”她眨眨眼,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俏皮一点,“我叫孟美岐,山支岐。想听我的故事吗?虽然从来没有和人说过,可能会有些冗长。”

2.    

    第一次见到吴宣仪,是在我15岁那年的篝火晚会。

    我出生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生活环境当时并不算安定。因为与海岸另一端的邻国摩擦不断,临海的地带都处于武装警备区。战争年代里一年举办一次这样的盛典已经是恩赐,大家载歌载舞,每个人都很开心,仿佛要把战火的伤痛与苦难融化在熊熊烈焰里,随风飘散。

   我还记得,当时的吴宣仪翩翩起舞的模样,像朵雾莲。眉间刚刚入驻春风,月白的裙裾像那天晚上的光线。眸子亮晶晶的,嘴角盛满了甜蜜的笑意。她的肌肤白得透明,浑身上下散发出年轻健康的活力。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吴宣仪更美丽的女孩子——在那之前没有过,在那以后也再没有。

   那时候的我腼腆羞涩,内向极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唯独偏爱绘画与跳舞。但那个时候,我竟然鬼使神差地主动去和她打招呼了。

  “你的舞跳得真好看。”我把在路边刚刚采的一朵小红花殷勤地递给她。“你是跳的中国舞吗?我一直很喜欢这种舞蹈的灵动和柔韧,和今晚的篝火美酒烧烤很配。”

  “是的,我从小就学。”

   她用带着挑逗性的目光凝视着我,直到我面红耳赤才缓缓挪开视线。然后银铃般的笑声在我耳朵里蔓延开,让我痒痒的。

  “你这个小妹妹,还挺好玩的。我叫吴宣仪,你叫什么名字?”吴宣仪微笑着把小红花别在她的鬓角,整个人又明艳了几分。

   “孟美岐,山支岐。”我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注视着她的反应,企图揣摩她的心思, “我觉得你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今年十五岁了呢。”

  “不好意思,我十八了。”她得意地看着我,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叫姐姐。”

   “就不叫就不叫。”我倔强地别过头。吴宣仪见状作势要伸出手来抓我:“ 你这小屁孩。”

    我灵巧地躲避了她的攻击,把她的小拳头包在手心里,然后踮起脚尖弹了弹她的额头:“姐姐别生气,我们去逛逛夜市吧。”

3.
    吴宣仪一边迈着古怪的脚步,一边打量街道两边的货摊,脸上满是惊异好奇的神情。看到她那种很特别的、既像是走又像是跳的步子,直觉告诉我,她是个从异度来的女孩。我给她介绍着我们当地的风俗和美食,她也露出很惊讶开心的表情。

   我们足足逛了四个小时,玩得十分尽兴。星与月正值中宵之际,才找了一处阴凉处坐下来歇息。

  “姐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望向摇着拨浪鼓不亦乐乎的她,瞳仁里跳动着欣喜的光芒,宛若寒冰融化后的温暖春天。

   吴宣仪倒是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我是岛上来的。”她自然地转头指向大海的远方,“就是那里。”

    极目远眺之处,水波潋滟,银色的光芒被轻柔的海风抽丝剥茧,留下筋骨,一层层地镀进水流的心脏,清凉、静谧和光洁,环绕着耸立在海水中心的孤岛周围,它们耐心而诚挚地缝合裂痕,不动声色地抚平沧桑,孤岛如同一座逍遥岛随着海水漂流,它抱紧自己,切近逐渐睡眠的心脏。 

  

  我晃了晃脑袋,再次聚焦视线时,却只能看见面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即使站在海边,也只有靠近海边的海面看得比较清楚,远处的海面还是看不清楚。

   “我的家乡可美了,改天带你去岛上玩玩。只是....”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年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能来这边。哎呀,好可惜。”

  “为什么?你们没有渡海的船吗?”

  “不是的。我们岛比你们人间时间流逝的速度慢许多。所以两边的人其实是处于两个平行世界,时间线不会有交集,两个世界也不会产生互通的道路。在我们那里,每年只有一个小时,通往人间的道路才会打开。”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么说,吴宣仪离开岛的这么长时间,在她的世界里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   “今天是震动期的第几天了?”我有些担忧地问,“今天貌似是月底了吧.......”

   “嗯……按人间的日子算是最后一天了。 ”吴宣仪微微侧着头,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不太了解人间的事情,想好好听你说说……可是我今晚就要回去了,再不走,通道关闭就得等到明年了。”

    “啊?可是,明天有一场盛大的舞蹈比赛啊......好不容易来参观篝火晚会,不看比赛就回去的话实在太可惜了。”我的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

     吴宣仪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神落在了我的头顶。

   “宣仪,我们该回家了。”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子温柔的呼唤。

    我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我身后。她应该是吴宣仪的母亲,温柔的话语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妈妈。”吴宣仪稍稍有些惊讶,“你不是在旅馆休息吗?离出发还有点时间……”

   “我们还是早些出发为好。这几天气候不定,万一通道迟早关闭就麻烦了。”中年女人说着牵起她的手就要离开。

   路过我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皱:“ 新交的朋友?只是可惜了,没这个必要,你们也不一定会再见了。”

   “那……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怔怔地盯着吴宣仪。

   “真的很抱歉。明年我还会来的。”吴宣仪从我身旁擦过的时候,压低声音对我说,“就算明年来不了,后年我也一定会再来的。”

   低声的耳语和甜美的呼吸一起在我的胸膛里蔓延开来,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我想回答她说,我会一直等着她,但舌头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的心追在两人身后。我想紧紧握住吴宣仪的手,但是一步都迈不出去。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目送她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她也没有回头。

3.    

   第二年,吴宣仪没有出现。

   篝火晚会期间,我一直都在村里梭巡,盼望能够看到她的身影。舞蹈对我失去了吸引力,甚至连舞团都没有注意到。过去的一年里,我满脑子都是与吴宣仪见面的情景,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跳舞的资格都懒得去争取了。

  驻守的军队知道那座岛的存在后,命令一些士兵前往探索,但那些人都再也没有回来。无人再敢冒险,只能在海边的灯塔上远远眺望。此岛也因此成了一种古怪的魔咒。

   我清楚这秘密背后的真相,但绝不能向外界透露半个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更近地用专业设备观察岛屿,我鼓起勇气以父亲的名义向军队提出了申请,请求成为灯塔的守塔兵。这座废弃的灯塔是沿海区唯一没有加强兵力的地方,也没人认真清理打扫,毕竟在别人眼里都是一等一的苦差事。而我只暗自庆幸找到了这个薄弱地点。

  这一年,吴宣仪的形象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再次与她相会,几乎已经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肯定地认为自己能再次见到她呢? 

    因为姐姐亲口对我说,她会再来的。

    可我那时候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我自己的愿望太过强烈,以至于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以为自己听到她说了?即使我没听错,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会不会是她在欺骗我?即使她不是怀着欺骗的恶意,会不会是因为看到我灰心、失望而产生同情,忍不住说谎安慰我?就算不是……

   也许,她是打算明年篝火晚会的时候再来吧。

   站在灯塔上,从军用望远镜里观察到岛上的房屋是扭曲歪斜的,就算用低倍率,也能看出那里每一家的房子形状都很奇怪。低矮的建筑还好一点,高的建筑都很怪异地扭曲着,感觉就像是看到某种不可能的图案一样。

   为了观察岛上的人,我调高了望远镜的倍率。当我把镜头对准路上的人们时,瞥见了这样的景象:人们一举一动移动得极为缓慢,近乎静止。有时候,我瞪着望远镜一晚上不睡,只能瞧见两个相遇的人张开嘴巴,作出几句寒暄。

   某天独自值夜班时,漆黑的海面突然闪烁起了耀眼的雪白光芒,不禁让我猜测那是超光的照射作用。虽然这目前只是一种理论上预言的超光速粒子。

   我记得以前看的书里曾讲过,超光有很多种。速度慢的超光易受引力影响,运行轨迹过于弯曲,运动范围很短;速度快的超光虽然能够保持直线飞行,却难以捕捉,只可见影。而望远镜的作用就是帮助人们找到一种速度合适的超光。生活在正常世界的我们很难理解这种现象,也没有意识到它确实存在着。

  从海边的灯塔到那座岛,实际距离或许难以想象,但是受时空变换的影响,距离便会缩短。因此肉眼看起来并不远。

   也就像吴宣仪说的,岛上的人们过了三四天,相当于人间的一年。也难怪,我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人动作会如此缓慢。以她的眼光看来,刚刚去人间做了主观上长达一个月的旅行,现在回岛上没两三天又要再到同样的地方去,这当然很奇怪。

   我用望远镜搜寻岛上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吴宣仪的身影。但是,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到她,而震动期眼看就要结束了。我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生出一计来。

   我发挥了自己的绘画特长,开始用素描本把岛上所有人的模样画下来。我在第一页画上了全岛的地图,接着在后面每页都画上同样的图。这件事做起来很累人,不过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每天早上,我一上灯塔就开始使用望远镜观察那个岛。我一边观察,一边在我的本子上记录。所谓记录,也就是把看到的人的位置标记在本子相应的位置上。太阳落山之前我会再来一次,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反正山上的半日只相当于海边的几分钟,很容易就可以从素描本里的前一幅图推测出每个人做了怎样的运动。

  十几天下来,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夜晚降临了。然后再过一个星期,路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岛上的另一个清晨降临了。

  就这样,我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大致掌握了岛上人们的生活轨迹和生活习性,只是我仍然没有等到吴宣仪。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跑来岸上玩,却没有来找我。

   终于,某一天,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在离海很近的沙滩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的长发被海风轻轻吹起。虽然我很早就算好了她的运动轨迹,但在看清了她的正脸后,我的泪水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舍不得离开望远镜,其他的什么事都不想干了,只是痴痴地望着她。这很像电影里的偷窥狂吧? 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根本见不到她,我也是无奈之举。

  震动期即将结束的那天清晨,我的秘密却被窥破了。

  从那小小的圆圈中,我不可置信地看到吴宣仪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似乎是要把它举起来。

   我顿时惊慌失措,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她是要往我这边看吗?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这么干,更何况她根本看不到我。因为从岛上往岸边看,所有的人都运动得太快了,即使是望远镜也很难看清人的相貌。我虽然在灯塔上一动不动,但我出现在她的镜头里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几秒钟而已。

  仅凭一面之缘,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认出我是绝不可能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我和她的目光隔着汪洋大海,有了那么一两秒的交汇。

  我用颤抖的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胃里的蝴蝶飞出来。然后,我便飞快地卧倒下来,不敢再看望远镜,让灯塔的石壁作为我心虚的遮挡物。巨大的羞怯感和犯罪感缠绕住了我。

   我的心意大抵是被她知道了,竟然被一个女生用望远镜这么偷看,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恶心,永远不会再向岸上迈出一步了?我绝望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4.   

    后来啊…... 两年后的篝火晚会上,我终于再次和心心念念的人见面了。

    她的样子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即使是美丽的阿芙洛狄忒,和微风中的吴宣仪相比,都会显得黯然失色。不过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就像刚才说的,对我而言虽然已经过了两年,但对她而言,仅仅是十几天而已。令我惊讶的是,她知道了我的举动后,还是来找我了。

 “我们又见面了。”吴宣仪温柔地对我笑着,“你长高了不少,也变美了,已经是大人的模样了。”

   "已经过去两年了,人都会变样子的啊。"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冲她微笑。

   “啊,对不起。”吴宣仪怔住了,情绪显然低落下来,“我又忘记了这里已经过了两年。让你久等了,我的美岐。”

   “没关系。”我耸耸肩,投去一个微笑,“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宣仪也入神地凝视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感觉变化了,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光芒和两年前看到的好像不大一样——不再是大姐姐对小孩子的喜爱,而是年轻人之间的思慕。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姐姐,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和我们这里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在这里,身子轻飘飘的;但是在我们的岛屿上,什么东西都要重得多,身体也是,哪怕站的时间稍久一点都会感觉很累。”

  “啊?我只知道时间的速度不一样,但不知道连重力的大小也不同呢。”我惊奇不已。  

 “是啊。能看到的范围也比这里小很多。在这里,即使只用普通的光来看,也能看到所有的人,哪怕人们与自己距离很远。而在我们那儿,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邻近的地方。”吴宣仪环视了一圈,感叹道,“这里的光真的很美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向周围看去。现在是晚上,一间间店铺透出来点点光亮。灯光发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彩,将我们笼罩在里面。在我们的头顶上还有一束美得无法言喻的光芒,像是特意为了祝福我们而投射的。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些事,然而在这一天,这些绚丽的灯光给我留下了一生难忘的印象。也许传说中的星光,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的视线沿着那束光芒向下,最后落在吴宣仪身上。吴宣仪全身都笼罩在七彩光芒里。她慢慢走动,映在肌肤上的色彩也在缓缓流动,真是一幅美得让人窒息的画面。我看得出了神。

  “时空变换真的很神奇。”吴宣仪思索道,“如果从我们那儿出发,越往岸边走,身体就会轻盈起来,速度也会越快。从我们的角度看,往返一次连半天的时间都用不了。哪怕在岸边连住好几晚,也不过相当于我们那里的几十分钟罢了。不过,家里的长辈都不允许我往岸边跑得太频繁,会比岛上的其他人老得更快,所以我们那儿年轻的女孩子都不大出来玩的。”

  “在你们看来,这世界上的众人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吧,转眼就会变得衰老不堪的。”我喃喃自语。

  “你呀,就知道胡思乱想。我们毕竟幸运地相遇了呀,这就足够了。你对我而言,就不是过眼云烟那么简单了。”她的安慰听得我心里一阵酸涩。
  从吴宣仪的角度看来,我连一年都活不到,生命根本如同泡沫般短暂。我努力憋住了自己盈满眼眶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

   君生我未生,而我老,君仍年轻着。

  “姐姐真的在家里呆不住。”我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让她意识到其中的波澜,“哪怕是加速衰老也要来看一看人间烟火。”

   吴宣仪嘟起了嘴,轻轻揪住了我的耳朵:“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害的。”

  “美岐,我有看到你用望远镜偷看我哦。”她悄悄贴近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惹得我身子一抖。  “什么时候的事?”我努力做出镇定的表情。

  “昂~就是来这里之前不久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出发前几天。”日期是对的。那么,吴宣仪看到我正在看她了吗?

  “为了看灯塔,我仰着头,颈子都疼了。不过我只把望远镜进行相应的调节,就看到了常有个模糊的人影,而且那个人影常常会停留一分钟,接着又消失几分钟——这个人肯定是把每天去灯塔当成必修功课。虽然移动很快,可我眼力还说得过去。”吴宣仪挑了挑她好看的眉毛,揽住了我有些僵硬的肩膀,“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不是还有守塔的士兵吗?”我继续狡辩。

 “可你的发色是独一无二的,骗不了我。”吴宣仪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不过我们俩居然都用望远镜互相看对方,是多浪漫的事啊。”

  等等,她刚刚在说什么?

  我的脸刹时变成了一只红番茄。感觉到她垂落下来的发丝贴到了我的面颊,然后她伸出双臂抱住了我,一下一下轻轻摸着我的后脑勺。

  “姐姐.......我喜欢你这件事,你会觉得恶心吗?”我把脸轻轻埋在她的肩膀,有些坏心思地嗅着她的发香,闷声问。不管下次见面我长成了什么样,在她面前似乎永远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女,等待姐姐温暖的抚慰。

 “怎么会,我也很喜欢美岐呀。”吴宣仪仍然用她甜软的声音包围住了我,我不自觉地坠入了她的温柔乡,无法自拔。

 “我的喜欢,和姐姐的或许不是同一种喜欢。”我苦笑。

   她不说话,接着就闭上眼凑过来吻住了我。

   震惊之余,我也彻底否决了这种想法,热烈地反客为主起来。

   我们互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仿佛口中充满了鲜花,充满了生动的动作,充满了淡淡的香味,和一种成熟了的水果味道。

   相咬时,疼痛也是甜蜜的,在透不过气来那短暂而可怕的一刻,这种暂时的死亡感也是美妙浪漫的。

 “现在确定了吗?” 她依偎在我怀中,我似乎感觉到她在颤抖,犹如水中的月亮。

  我搂紧了她。上次见面时我还没有她高,如今,我已经可以一整个抱住她了。
5.

   两人的那段时光真的非常快乐,但再快乐的时光也有尽头。

  今夜难眠。因为明天又是分离的日子。

   吴宣仪似乎是进入了梦乡,她侧对着我,头发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肌肤白如凝脂。她的睫毛颤动着,在昏暗的光线中在脸颊上投下一点点阴影。那阴影显得分外脆弱,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俨然面对我倾诉无声的语言。

  我取出了一早准备好的戒指,然后拉过她的手,有些笨拙地为她套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仿佛这样就能牢牢套住她,不让她离开我。

 “你在干嘛?”她睁开朦胧的睡眼,在看到戒指后显然惊住了,“这是在和我求婚吗?”

 “我的公主,你愿意,让你的小王子守护你一辈子吗?”我努力用最最真诚的眼神地望着她,尽管我并不确定她是否会答应我。

  “我愿意。”她浅浅一笑,我就已经失了神,心尖上恰似被春风那么一撞,早已软了。

 “我怕会生出什么变数。战争还在继续。”我抱住了她,“我们下一次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老了啊。”

 “美岐,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山支宝宝。”吴宣仪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我们这就算私定终身了哎。”她笑起来,月光下衬托得她越发温和而梦幻。

 “你要一直戴着,不许把它摘下来。”我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宣仪伸出一只手把我的眼睛捂上,“不许偷看。”

  “好的,我的公主陛下。”我傻呵呵地笑着答应了。感觉胸口多了一个沉沉的,冰冰凉凉的东西。

  原来是项链。

  “我们岛有规定,如果把贴身的项链送给别人,那这个人就是你未来的人生伴侣了。”吴宣仪认真地说着,把我胸口的项链托起来,上面是一个精美的雪花图案,她轻轻吻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于她的意义,只是想成为她漫长的岁月中一段难忘的回忆,一场未完全展开的梦境。在以后的某一个雪天簌簌落在她的肩头,永远是她未知的那一个吻。

   我提议让宣仪搬过来,或是我去她的家乡生活,这样我们便可以长相厮守。那时候我的家乡还算和平,战争没有扩大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 美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不能丢下父母亲人不管,他们年纪大了,不习惯奔波劳累,再花费很大的心力去适应新环境。”宣仪哑着声音,抚弄我的长发安慰道。与我相比,她永远有着年长的成熟,会把事情考虑得面面周到。

   我心里其实也清楚得很,父母根本不会同意我为了口中的一个“朋友”就离开他们,从此再难相见。更何况,特殊时期如果有更多的人知道宣仪故乡的秘密,怕是会引发人间巨大的动荡。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要在灯塔相见。”我把她揽到怀里,怜爱地吻着她的额头。

    可就算我成为成年人,宣仪还年轻着。等到她长大成人,我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啊。我攥紧了拳头,紧咬的牙缝磨擦出无力的愤懑。

   她回去后,属于我的漫长的等待与思念再一次开始了。

   我只知道,无论经历了多长时间,只要我再次见到她,一切苦难都会化解,万般柔情便会涌上心头。

6.   

   这一年里,我开始给她写各种各样的信,把信封装进漂流瓶里,然后掷向大海。   

   如果时空的不同或是各种不可抗力因素阻挡她来到我的身边,并且剥夺她和我在一起的权利,我至少可以终年不断地给她写信,只希望我的片言只语有一天能让她读到。

   如果大海拒绝把我的信带到她身边,我也会一如从前地写,无论沧海桑田,只要我还活着,总会有我的信在等她阅读。

  天不遂人愿,不久后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了。战火烧遍了国家的每一寸土地,众人惶惶度日。灯塔被高高的围墙阻隔起来,兵力也增添了不少。上级更是严格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海边。我失去了信书传情的资格,和她相见的机会也渺茫了。

   一开始的我出于对各种未知危险的犹豫不决,没有做出什么大胆的行为来。我只是坐在围墙旁,每天做梦般地期待着吴宣仪能跨过汪洋大海,穿过这道高墙抱住我。

   可她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吗?

   如果战争会伤害到她,那我宁可她永远待在她的世外桃源,从未与我相遇。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今年的夏天,我没有等到宣仪。

    我不堪受相思之苦的折磨,一心只想见到她。于是放弃了一切,一张便条都没有留,在天还蒙蒙亮时,独自翻了围墙,奔出了村子。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了小岛。如果我被抓住了,连见她的最后一丝希望都会消散。

  我划着一条小船,在七月初向着我梦寐以求的地方驶去。尽管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我依然决定赌一次。

   时间与空间最初还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半天之后就可以感觉出不同。夜晚只有两三个小时,早晨很快地又来临了。

   从岸边到小岛,时间流逝的速度在逐渐变慢。我自认为带足了干粮来应对长时间的海上漂流,但事实证明,我把一切想得太完美了。大海上我难以把握好方向,明明努力向着一个方向划,眼瞧着离目的地却越来越远。

   时空交界处隐藏在某种难以臆测的黑暗角隅,意识漫行于空荡、疏离之间;仿佛热带雨林中层层厚实的巨大蕨类,从磊磊兀岩之间恣意地侵夺覆盖,吞噬掉藉以呼息之湿濡大气。

  两天两夜过去了,我有些迷茫无助。带的干粮快吃完了,淡水也不够,甚至连呼吸也微弱起来。同时,我依稀听到了身后岸边的警笛长鸣。看来他们发现我了。

  我暗道不好,不过幸好此地时间流逝速度减慢已经不少,可以为我拖延一些时间。这群家伙要追上我,还得费一番功夫。我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划桨,最后终于上了岸。

7.  

“那后来呢?你见到宣仪了吗?”我好奇地看着孟美岐。

  孟美岐神色复杂地摆弄着望远镜,显得有些痛苦,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上岸后,被当地人当作闯入小岛的未知危险抓住,囚禁了一年。"

  “一年?”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那人间岂不是过了一百多年了?”

  "不然我怎么会说我比你想的大多了?”孟美岐漫不经心地瞥了石化的我一眼。  

“那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我刚被关进去的时候,宣仪的母亲找到了我,说如果我答应不再纠缠宣仪,就送我回去。我便什么都明白了。我问她宣仪在哪里,她只说她也不知道。”

  “偏偏你就真敢去,才会........难怪那时候你和宣仪提议移居时她那个反应,原来她妈妈不同意你们来往。”我恍然大悟。

  “宣仪那么做,是为了保护我。”孟美岐连忙解释道,“她比谁都要细心。”

  我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你媳妇最棒。

  “可你还是没和我讲你是怎么出来的啊?”

8.  

    我被释放出来时听当地人说,我被关在岛上时,宣仪和她的父母曾经大吵了一架。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宣仪。

  “爸爸妈妈,请让我去岸边吧。再不去的话,美岐的年纪越来越大,我们相守的时间不多了。”宣仪恳求。

  “你们俩都是女生! 这简直是荒唐。”母亲断然回绝了女儿的请求。她并没有告诉宣仪我就在岛上,只是失去了自由。

  “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几年以前的事了。说不定她早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父亲劝道。

    宣仪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美岐不是这种人。我相信她。”

   “你曾说过,她以前用望远镜看过你吧?喜欢偷窥的人大都不是好东西,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我只问你,这几天她有没有继续看你?”

   “我......我不知道。”   

   “不应该不知道吧?你不是每天都用望远镜看灯塔吗?是你不想知道吧?如果那丫头在看你的话,那你至少能看见她模糊的影子,但现在却什么都没看见,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别骗你自己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根本没有看你!她早就把你忘了,你还不明白吗?”父亲抓住吴宣仪的双肩摇晃着。

  “够了,别再说了!”吴宣仪隐忍着哭腔,沉下脸,夺门而出。

   偏偏那时候震动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通道打开时间与往日不同。她急着去人间找我,一个不留神闯入了时空裂缝中,进退不得。   最初发现吴宣仪的是岛上的族长,由于夜观星象,他发现了异常,便赶快通知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知道后哭着要去陪他们女儿,但是被人拦下来了。

   时空裂缝是一切事物的起点与终点,也只有在震动期不稳定时才会出现,概率极低,可偏偏就让宣仪碰上了。

   在那里,她所处的时间被极度拉伸。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她则成为了天上一颗永恒明亮发光的星星,亘古不变。她的每一次呼吸,也许都相当于岛上的一年、人间的一个世纪了吧。岛上的人普遍认为,到了这个时候,不管谁想去救她,结果只能是陪着她白白送死而已。

  宣仪的父母每天都会来到海岸,一边望着天上那颗象征着吴宣仪的星星,一边用悲痛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你听,就是现在,也能听见他们的哭喊声。

   我不忍心责怪他们。一对与女儿永久分离的父母每天痛苦地煎熬着,那太残酷了。

   即使在今天,代表她的那颗星星仍旧在极其缓慢地运动着,也在变得更广、更薄,时间流动也更迟缓。她生存的时间长度将是我们的百万倍甚至上亿倍。不过,所谓生存也只是比喻,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谁也不知道。

   有人说,她不可能还活着,但这种说法没有任何依据。虽然对我们来说已经过了这样长的时间,但就算是所谓的“永远”,对于她来说也仅仅是一瞬间。星星不会在“一瞬间”死去。

   还有人说,在时空裂缝里,所有的物理量都发散了。无论如何,时空裂缝都不可能是人类能生存的环境。在那里,重力位势变成负无穷大,密集的放射线携带着无限的能量,足以毁灭任何一种生命形式。但这种说法同样也不足以为信。我始终相信,会有未知的力出现,保护我的爱人。

9.    

   孟美岐笑了笑,已经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现在一心只想找到宣仪。我想她想得快发疯了。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震动期的运行规律,已经计算好了下一次时空裂缝出现的时间。追随她进入时空裂缝中,和她一同前往永恒的世界,无论那个世界有多么危险。”   

   

   传说中,远古的时候,人就是天空坠落的星星演化而来,来到这个世界的。也许宇宙中有着更加广阔的人类世界。也许,她们两个人可以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想。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望向她。

    孟美岐微微仰起头,她坚毅的眸子里倒映着整片灿烂的星空:“ 就是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被她狠狠地一把推开。

   如果不相信灵魂不死,她何以堪受这样的悲恸和绝望。

  墨蓝的夜幕下,星辰闪烁,书写了一道和星光、缠绵、大海、思念有关的背景。天空逐渐拉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孟美岐微笑着,闭上双眼,展开双臂。然后,我看见她的身形逐渐地被拉长拉伸,变成了薄薄的一道光,融入了璀璨的夜空。

“永别啦,我萍水相逢的朋友。”

   吴宣仪就是她的夜晚——不,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星星。

  永远在哪里都不存在, 世界的一切都是刹那的梦; 同时,永远在哪里都存在。 一切都伫立在永劫之缘中。一切都是坐标系的游戏,没有确定的基础。 刹那即永恒,永远即瞬间。

   那么,在无限的时间线中,孟美岐和吴宣仪会相遇多少次?两个人会在无数个世界中无数次相遇吧。

   但是,在一条线上只会有有限的事象。

   每次都是珍贵的一期一会。

  我想,或许有一天,她们会到海的这边来,戴着她们的项链和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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