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三月七

Waiting for the eclipse of the moon .

【美宣】Vagrant

吴警官和孟警官的爱情故事

  ooc 中二剧情注意避雷

  1. 

    吴宣仪朦胧间习惯性地摸向身侧,以为那个人会像往常一样抱住她整个人,把她圈在怀里浅吻她的头发,却只摸到一片空冷。

   她顿时睡意全无,支撑着酸涩的身体勉强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脖颈间残留的几枚红印。  

   床头柜上摆着充满电的手机和水杯,吴宣仪心里漾起柔柔暖意。她解开手机锁屏,拨通了最近联系人列表的第一个号码。

  “嘟....嘟......”似乎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忙音后,电话那头才响起她挂念许久的声音。

   “宣仪?”

   在听见孟美岐的声音后,吴宣仪所有的焦急与埋怨通通化为了泡影,她抿了抿唇,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去哪儿了,醒来就不见你。”

  “队里找我有紧急任务。”孟美岐因为疲惫,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却格外令人安心。

  “又有什么重要的案件...?”吴宣仪刚想继续问,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剩舌尖还未吐出的语气词弥散在空气里。

   她怎么了?吴宣仪有些恍惚。

   窗外,夜空的星宿在一颗接一颗地缓缓靠近,向着地面和大海粉碎、下坠。簇簇蓝光像是除夕夜的烟须,划过天际的群星逐渐拉长为一根银针,飒然缩成一个光点。

   有孟美岐的世界终岁闪烁着日光与星辰,吴宣仪也不曾意识到几通更鼓、数声鸡啼的到来,只是今日无眠,熬过夤夜后,见到清晨的来临也不觉欣喜。

   今天是孟美岐的生日。平日工作紧张繁忙,她自己估计都忘了吧。

   吴宣仪认真地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的菜。吴宣仪的一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均匀,这是天赋。但她很少做家务拿重物,一直被孟美岐当公主宠着。不过这次生日,她早早计划好了要给孟美岐一个惊喜。

   除了家常菜,她还特地做了蛋挞当甜品,仔细地将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用铁盘烤熟烘香后便有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承托那颤抖的、饱满的、活活地晃荡,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

   吴宣仪把它们摆在铁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便坐在桌边耐心等候。

   只是时钟的时针已经快要指向下午五点,还是没有等到那令她心脏砰砰狂跳的,钥匙开门的声音。

  吴宣仪踌躇不决。这个人还真把自己生日给忘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吴宣仪连忙跑了过去,看见来电显示几乎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

  “喂?宣仪姐吗?美岐让我转告你,她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你不要等她。”是刑警大队的同事蒋申。她生的娇俏明艳,每天上班都跟在孟美岐后面“孟警官孟警官”地叫个不停,孟美岐似乎大大咧咧地没放在心上,吴宣仪倒是心里憋屈了一阵。

  吴宣仪直奔主题:“美岐呢?”

“她在洗澡.....不太方便接电话。”

  吴宣仪眼睛闪过一丝惊异,但仿佛只是为她几根长刘海所刺。她极力抑制住心里疯狂冒出来的各种猜测,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不免有些颤抖:“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吴宣仪竟有些害怕起来。

   “对不起。”蒋申的声音轻若羽毛。

   “让她接电话,我要听她说。”吴宣仪此刻却冷静得可怕,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电话那头愣了会儿,便传来了孟美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陌生到吴宣仪甚至以为世界上存在着第二个孟美岐。

——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分手吧。”

2.
   孟美岐没等那边作出反应便挂断了电话。

  奔腾的海水凶猛地翻滚着, 风吃力地拖拽着重重乌云,偶尔发出锐利的声响。

  失去动力装置的船颠簸在海面上,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实际上却暗流涌动。

  船上晦暗不明的灯光随海风摇荡,一下一下地在甲板上投下模糊成团的影,不时覆盖在红色的闪烁的数字上。

  “你为什么要骗她?这么说很伤你家小公主的心的。” 蒋申眯起眼看着孟美岐。

   “骗又如何。我让她断了念想,死了心,她才多恨我一些,也会把我忘得更快。”孟美岐偏了偏头,不让蒋申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多谢你配合我啊。”

   蒋申摇摇头:“不客气。”

   孟美岐回过头瞥了眼被捆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从腰间凌厉地掏出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说,这个炸弹怎么拆。”

  孟美岐踩住他的后背,用手枪指了指船舱里绑着的黑盒子,上面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地显示“6:15”,不断减少的数字,也意味着死神举起镰刀一步步向她们逼近。

 男人的脸被孟美岐的靴子踩着,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却笑得狰狞而猖狂:“你永远,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因为很快,你们整个队都会给我死去的弟兄们陪葬!”

  孟美岐愤怒地踹了他一脚。

  这次拦截货船毒品的任务,他们失策落入了犯罪分子精心设计的圈套,白白损失那么多战友的性命,只剩身上有伤的蒋申和自己,要和这个作为诱饵的疯子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孤魂漂流在大海上。

  她懊恼地跌坐在舱板上,这里距离岸边已经很远,想游回去根本不可能做到。

  残月空涩地挂于夜空一角,孟美岐靠着柱子发起了呆。她看见了远处的灯火,破碎黏合,起起伏伏,像秋后的金色蜻蜓交织缠绵,集体飞去或者降临。

   她和吴宣仪从小一起长大。

   吴宣仪儿时性格温柔内敛,但孤儿院没有小孩子敢欺负她,因为院里最凶最不好惹的小霸王孟美岐一直在她身边,一心一意护着她的小公主。孟美岐喜欢吴宣仪明亮的大眼睛,她想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她,尽管是以一种笨拙老套的方式,低到尘埃里。

  “美岐,你以后也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吗?”年幼的吴宣仪吃着棒棒糖,愉快地踢着小腿问身边的女孩子。

  “会的会的,我以后要当除恶扬善的人民警察保护宣仪,只要宣仪需要我,我第一时间赶到。”孟美岐眼睛亮晶晶的,许下了她年少时光里最最真挚的誓言。

  “不,以后换我来守护你。我也要当警察,才能强大起来。”吴宣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都洒满了阳光,没有阴影到达的地方。正义无价。”

  “那我们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那次,来孤儿院探望的一对夫妇看中了乖乖的吴宣仪。

  吴宣仪被养父母牵着手离开时,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小心翼翼躲在树后的孟美岐。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为了心中的一腔热血,和思念。

  多年以后,当实习生孟美岐再次看到穿着警服的吴宣仪笑意盈盈站在她面前时,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 

  她变得更漂亮,也更坚强了。

 “好久不见,美岐。”吴宣仪的眼里也有泪光闪烁。

  队长命令吴宣仪带作为新人的孟美岐积累经验。明明是随时可能送命的工作,吴宣仪却永远是嫣然一笑的镇定模样,从容不迫地出色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

  出任务追犯罪分子时,吴宣仪和孟美岐一起扛起寒森森的枪械,跨过脚底的断崖波涛,对面是恶人狰狞,雨雪一般密布的枪林弹雨,刷刷铮铮声若枪鸣,一百柱光波汩汩而流 。

   吴宣仪教会了孟美岐,在紧急的情况下,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威胁,都要果敢地扣动扳机,切不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她终究是强大起来了,不需要我保护了。孟美岐想着,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孟美岐常年隐藏于魆黑中,在禁绝星光烛火的世界,只能怀抱噩梦与游魂,永生如是。但她从小一直跌跌撞撞追随那颗星的轨迹,即使吴宣仪留下的只有背影翩跹,一段美丽的彗尾。

3.
  蒋申挪到黑盒子旁边,企图拆解炸弹。

  孟美岐叹了口气:“没用的,这个炸弹不是剪一根线就能停下来的,没那么容易拆掉。他们这是非要把我们弄死的决心。”

  蒋申第一次看到如此绝望逃避的孟美岐,怒火蹭蹭蹭往上涨,她揪住孟美岐的衣领,厉声质问: “难道你不想活着出去吗?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孟美岐任她把自己的衣领揪得皱皱巴巴,费力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我也想,可是天不遂人愿,对吧。”

   蒋申瞥了一眼失神的孟美岐,只得放开了她。

   她心里清楚得很,孟美岐的魂早就飘到吴宣仪那里去了。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哀莫大于心死的活死人,哪里还是她崇拜的那个神采奕奕的孟警官。

  孟美岐低下头看了看,3分14秒。没有时间犹豫了啊。

  她打开录音。

  “宣仪啊,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喝奶茶,对身体不好。紫菜也不要多吃啦,各方面营养搭配要均衡一点。”

 “小时候你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姐姐,我那时候可以保护你。后来长大了,我们都当了警察,虽然现在的你不需要我保护了,不过我很欣慰,真的。”

 “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陪了你走过人生的四分之一,现在要离开啦。你也不要太难过,记得找个爱你的人好好地陪伴你,虽然我觉得没有谁会做的比我更好。”

  “噢....在你眼里,现在的我......应该已经不值得你去难过了,那也挺好。”

 “还有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不太喜欢说肉麻的情话,可我现在要说,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没有回应,孟美岐关了手机扔到了海里,黑色的一点迅速被吞进夜色和漆黑如墨的海水里,一丝落水的声响都听不见。

  1分26秒。

 “晚安。”

4.
  吴宣仪趴在酒吧的吧台上一瓶瓶疯狂灌着酒,灯红酒绿和舞池里狂欢的人群迷乱了她的眼。

  在一起后,吴宣仪始终没有告诉孟美岐,她在养父母家过得并不好,她的哥哥在父母面前对她和颜悦色,私下却大发少爷脾气,让她干各种家务,开始吴宣仪难以忍受,后来总算找到了躲避的巧妙办法。高中毕业后,她如愿以偿地考取了警官学院,才开始了独立的新生活。

  孟美岐如果知道这一切,一定又会嚷嚷着要找他们算账去。  

  .......会吗?

  琥珀色的瓶子,打开时清脆的劈啪声,沿着螺纹拧动瓶盖时的欢欣,以及紧接着淌过喉咙的爽心提神的浓烈美味,还有胃里的温热,和醉酒时那昏昏沉沉又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烦恼痛苦的美妙感觉——这一切显得愈发真实起来。

  电话响起。

  吴宣仪迷迷糊糊接了电话,目光所至之处瞬间变得清寒。 是程潇。

 “宣仪,你知不知道, 昨晚去码头拦货的一队缉毒刑警,里面有孟.......哎,你捂着我的嘴巴干什么? 她迟早要知道 !”

   吴宣仪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得全身都颤抖起来,“你......你刚刚说什么?”

  “那艘船没有毒品,只装了炸弹,是陷阱。美岐她们有危险,你快过来!”

      恋人的所有冷漠与疏离全部在吴宣仪的脑海中明朗起来。

5.
   吴宣仪跑到海滩上时,那里已经被赶来的刑警拦截起来,到处停满了闪着红色警示灯的警车。她不顾一切阻拦跨过了栏杆,一个突然涌来的巨浪将她打得全身尽是水沫,起风鼓浪的大海如同一个狂怒的莽汉。

  “美岐! 美岐!”吴宣仪跑到近前还没站定,就开始气喘吁吁地东张西望。

  所有人就都只是那样侧转身看着她,露出他们身前空荡荡的海港和起伏不定的海面,然后在她质疑的目光投过来时别过脸去。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同事郭颖此时也难得的严肃起来。

  吴宣仪心里有些慌乱,心跳在众人的沉默里衬得格外明显,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一定是刚刚跑得太急了。

   口中灌入带有盐味的海风,吴宣仪身上还披着孟美岐红色的风衣,鼓得像球,风越吹越猖狂。雨越下越大了。

   吴宣仪平复了一下呼吸,在众人的注视下想要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声音却有些抖: “我知道了,那个家伙一定是开分手的玩笑怕我生气不理她了,才怂得不敢见我。早就说我没有那么小气啦。” 

  而后吴宣仪看也不看别人,独自在不大的海港上前前后后兜着圈子找,一边找一边喊: “混蛋山支,你现在出来我可以不计前嫌忘了你之前说的话哦!你最好给我硬气一点,不然还算什么大哥!  ”

  “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了!”

  “孟美岐! 你现在出来,不要再玩躲猫猫了,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喔!  ”

 “你出来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拦着你吃大鸡腿了,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填色本......”

  “拜托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吴宣仪的声音越来越抖,脚步也不稳了,湿漉漉的刘海儿贴在额头上,不断地向下淌水。

  所有人神色间都有些许不忍,看着一向明媚阳光的吴警官的头发被汗水和雨水浸湿,干裂泛白的嘴唇被咬出血来。却没有人开口。

   吴宣仪累了似的,脚步慢下来,却固执地不肯停,终于站定,抬起头双眼有些失神地扫了一圈,最后跑到头戴白色安全帽的队长身边,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们已经尽力。”队长试图安抚吴宣仪濒临崩溃的情绪,“但是,抱歉。”

  愈发猛烈的大雨倾盆而下,沿着吴宣仪瘦削的脸庞肆无忌惮地流淌。她用那双暗沉下去的眼睛死死盯着队长,似乎是难以呼吸似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艰难吐字,“人在哪,告诉我....人在哪。”

  抓着衣领的手在颤抖,骨节发白。

  队长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了吴宣仪身后,吴宣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翻滚着的灰色大海。

 “孟警官被炸弹波及,掉进了海里,那片海域多漩涡,已经死了很多人,爆炸后形成了超大漩涡,再加上暴风雨,不论是船只还是直升机都难以接近,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她生还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吴宣仪静默着。

   雨水似乎无穷无尽,怎么也下不完。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去救她。”陈述的语气,吴宣仪背对着所有人,没有回头。

  “因为无法接近……”队长身旁的杨芸晴皱着眉开口。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确切看到她的死。”吴宣仪打断了杨芸晴无措的解释,依然是陈述着,不带一丝质疑。

  “……嗯……不过……”

  惨白的水泥港岸,远处的山在乱云里诡谲它的神色;风在她的耳畔,冻吹得吴宣仪两耳几乎僵死。

  “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是尸骨,我也得完整带回来。我相信她还活着。”

   “宣仪!”程潇上来拉住越来越接近海边的她。“你别这样……”

  吴宣仪回头看着她,而后了然地一笑。

  “我不是自欺欺人,也没有要做傻事。”

   程潇有些犹疑地松开了手。

  “今天……是美岐的生日。”

  身后一片静默,雨似乎变小了。

  吴宣仪转过头看着茫茫海面,像是自言自语。

“虽然那个傻子多半不记得了……长这么大也没有人好好给她过一个生日……”

“她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超级凶超级冷漠,其实内心柔软地一塌糊涂,害怕寂寞孤独,嘴上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现在一定在哪里一个人死撑着吧……”

 “不过我现在就去找你,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以后都会守护你。”

5.  

   爆炸热流的冲击力凶猛地从背后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出去,滚烫的气流似乎灼伤了皮肤,来不及细想,咸涩的海水就猛灌进来,孟美岐拼着意志力努力想憋住气阻止水流的进入,浪涛凶猛地扑过来,仿佛一记重击砸在胸口,伴随着剧痛,肺叶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都被挤压出来。没顶的海水,一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孟美岐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被夹在一堆破木板中间,手臂还搭在一根木头柱子上。  

  爆炸居然没有弄死她,船身的残骸也救了她一命。孟美岐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福大命大,就感觉到水流里有股巨大的向心力拖拽着自己的双腿,要把她往一圈一圈去漩涡里推。

  那漩涡里飞速旋转的四壁几乎与海面成直角,深坑里湍急迅猛的水流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小漩涡,膨胀得更为巨大。

  孟美岐暗道不好,连忙抱住了身旁木板,拼命往外游,却一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海面下暗涌的波涛挟裹着她动弹不得,只感觉被不可逆转的力量卷进去,感官都被剥夺,听不见看不见,仿佛身体内也充满了海水,最后的空气也从嘴角变成气泡缓缓上升,随着意识一齐流失掉。

  我没被炸死,居然要被淹死了.....也不知道蒋申现在怎么样了......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泡泡,手臂酸软的她力气已经所剩无几,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似乎是水面的方向微弱的光。

  倦意涌上来,力气在流失,孟美岐渐渐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海水似乎有镇痛的作用,哪里受伤了,哪里在流血,感受得不甚分明。神经像麻痹了一样,意识时断时续着,孟美岐只是近乎本能地抓紧木板,一次次在神情恍惚着要松手的时候猛然惊醒过来,重复着这样自我挣扎,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漩涡如同海上的深坑一样,一路风卷残云地将过往的水和一切物体吞噬进来,就是非常可怕的黑洞。

  后有巨大的水声袭来,孟美岐回头,卷着水花的不知名物体从斜上方俯冲下来,孟美岐躲避不及,后脑还是被狠狠一撞,钝痛的感觉袭遍了全身,手也脱离了碎裂的木板,整个身体被卷进水流里翻滚了几个来回。

  孟美岐半睁着眼,似乎看到视野里有丝带状的暗红色血迹从脑后弯弯曲曲漂到眼前,再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我的血.....不会引来鲨鱼吧?

  好想她....好想再次见到她......

  想听吴宣仪用奶气的声音凶凶地叫自己的全名,想抱她,想吻她。

  孟美岐想到了吴宣仪的一颦一笑,心里不自觉暖了起来。

 这么多年,她与吴宣仪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羁绊,却意外得坚韧强健,无论走到哪里,遭遇什么样的境遇,都牢牢牵扯着,让她不能够轻易放弃。人在逆境中获得力量的原因,便是心中的执念在支撑着。

  因为远方有人等待着她回家。

  因为有想要回应的呼唤。

 “美岐!”

 “美岐!”

  我梦境里的呼唤成真了吗?孟美岐感觉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紧,像是有很大的力气牵引着身体向外走,不再只受制于海水的摆布,身体好像突然间有了依凭。

  她努力地挣脱出水面,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待水花落尽,才借着月光看清楚眼前的人:

  衣服被海水尽数打湿,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嘴唇干燥得有些泛白,双目有些红肿,像是哭过,此刻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正是她思念已久的吴宣仪吗?

  孟美岐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缺氧地混乱起来,她的语言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混乱了。

  “你真的是宣仪吗?不是我在天堂做的梦吗?”她愣愣地盯着吴宣仪的脸。

  “是我啊,我的孟警官。”吴宣仪轻轻应着。

   独特的甜美的声音,确是属于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木板被塞到自己手里,腰被抱住,湿漉漉的头发蹭着自己的颈窝。温热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与自己相反的方向,一颗心脏有力地搏动。

   是真实的?不是她做的梦吗?

  不想见是假的,不想念是假的,什么坚强隐忍绝决都是假的,她想见她,想抱她,想她来找她,想回到她身边,想得要死。

  从前也是,现在更是。

  孟美岐一只手紧紧反抱住了怀里的人。

 “宣仪 ……”孟美岐试着唤她。

  “嗯,我在。”她应着,埋头在她肩膀,声音有些闷,一说话潮湿温暖的气息就扑在她颈子上。是真的。

   孟美岐抱得更紧,伤口硌得剧烈地疼起来都毫不在意,这痛正好让她觉得真实一点。

  孟美岐反复唤着她的名字,像是要确认什么的似的,一遍遍地听吴宣仪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应答声,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我不想和你分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吴宣仪看着金毛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的年下好声安慰,在海水里泡得太久,嘴唇有些发紫,肉眼可见的创口在水里仍渗着鲜血,却还一心只顾她,怕她生气,忙着解释。

   孟美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打可能是最后一通电话的?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死亡线上孤独挣扎这么久的?

   吴宣仪的手抚上恋人的颈项,掌心下是温热有力的跳动,激动得要落下泪来。

   她还活着,这就是命运给她最好的馈赠。

  吴宣仪看着孟美岐挂着有些苦涩笑容的唇,抚在她颈上的手微微用力,同时倾身过去,看着孟美岐眼中自己的倒影逐渐放大,在很接近的瞬间猛地闭上眼睛咬上她的唇,仿佛失而复得的酸楚和温热在一片黑暗的视野里盈满眼眶。

 “唔……”

  年上吻上来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的孟美岐,在年上难得主动温柔的舔吻中后知后觉,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阵阵酸楚却涌上心头。

  这个她思念了多年的人,永远都是孟美岐年少时那一抹青涩的少女心事,所有的爱意凝结。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思念,都糅合在这样一个吻里。

   还是吴宣仪先退开一点,看见孟美岐眼中一片温润的温柔,却隐隐含着些热烈在其中。她带着些调皮的意味笑着说:“现在你相信不是做梦了吗?”

   孟美岐看着吴宣仪冻得发白的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柔软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不由得笑道:“如果是梦,但愿长醉不复醒。”

 吴宣仪撇了撇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忘了你甩了我的事实。”

“那个是....”孟美岐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便看到一个浪头向她们袭来。她连忙本能地抱住了吴宣仪为她挡掉了击起的水花。

  两个人静默着,在滔天浪涛中倾听彼此的心跳。

 “对了宣仪,蒋申怎么样了?”

  “我们找到她了,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你放心。那个男人的同伙也缉拿归案了。”

6.   

  门把手被小心翼翼地转动,身穿警服的吴宣仪进身来,向病房内靠窗的床位张望了一下,床上的人向内半侧卧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似是轻轻叹了口气,吴宣仪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细细地端详床上的熟睡的孟美岐。

  刚换过药,孟美岐勉强维持着半侧卧的姿势,金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刚入院的那几天吴宣仪亲眼看着孟美岐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又不能随便动,虽然一声痛呼都没有,反而看着她扯出一个安慰似的笑意劝她去睡,额头上却密布着一层汗珠,枕头上枕过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只有抓住吴宣仪的手时,疼痛才能稍稍缓解。

  吴宣仪目光下移,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却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因为病人腰部受到撞击,并且长时间在冷水中浸泡,可能导致脊椎受到了损伤,所以……病人目前下半身处于瘫痪状态,有感染骨髓灰质炎的可能性,当然还没有最后确诊,至于是暂时的还是……嗯……有待进一步观察。”医生推了推眼镜,在一屋子人的逼视下紧张地擦了擦鼻梁上的汗。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反应激动,郭颖甚至冲动地揪住了医生的衣领,反倒是孟美岐,只是在听到“瘫痪”两个字时瞳孔瞬间张大了一下,手扶在大腿侧,低头看了看毫无知觉的腿,沉默不语。压在病房的空气里密不透风的沉默。

   孟美岐抬起头来笑了笑:“大家不用担心我,山支大哥扛得住的。”

  吴宣仪替她撩了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把手放在她瘦削的面颊细细摩挲。

   就算说了再多次也是一样,她总是把苦难都自己扛,留给别人一张漫不经心的傻笑的蠢脸。

   一向自尊要强的孟警官,宁愿消失也不能忍受自己失去双腿,成为她的累赘。

   即使失去双腿,我也要你好好活着。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美岐,等你出院康复了,我们结婚吧。”吴宣仪估计她是睡熟了,于是凑到她耳边轻轻说着。

  “好啊。”孟美岐突然睁开眼看着她,带点挑逗的意味。

   吴宣仪气呼呼得假装捶了她两下,孟美岐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抓住了她的手腕。

   吴宣仪的心里其实还是不安的,唯恐她过于平静配合的表面下又酝酿着什么自我牺牲的计划,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要和她、和他们划清界限,自己消失掉。

   “想不想.....嗯?”吴宣仪看着她,媚眼如丝。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做。”孟美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无奈地摊开了手。

   “没关系,你不用动,我来。”吴宣仪不等孟美岐拒绝,便拉上了帘子。

    自然而然,爱的火花噼里啪啦,肆意燃烧。

7.  

   北方漫长的冬季总能催生一场又一场雪,开始是零星的丝丝点点,后来便化作了鹅毛般的,将大地银装素裹起来。

  孟美岐和吴宣仪裹着厚厚的警服,仍在救援的第一线奋战。她们负责把被暴风雪掩埋的人救出来,再让他们穿上抗重压的棉服和手套,长可及胯的鹅绒靴。

   “两手前平举,弯腰抬腿,跳上滑梯。”孟美岐拿着喇叭及时疏散人群,示意他们跟随前来救援的直升机离开这皑皑雪山。   

  

    人在自然灾害面前实在太过柔弱而轻盈,宛若一片薄薄的雪花,抽离了骨头,向下坠落。

  孟美岐转头看着吴宣仪,她正蹲下身子安慰一个受到惊吓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她不由得想起了吴宣仪小时候,也是这般的娇弱。

  人总得长大,去面对这世界的艰难险阻。雪水与黑色的泥土一起消融,粘连成块,仿佛命运的沼泽广阔无垠。她们把拳头攥得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走出了那贫瘠而黑暗的童年。

  肉体可以被摧毁,但爱与意志不会。

  一个恒星上的光会慢慢流逝,汇聚到下一个恒星上。一颗暗下去时,另一颗就亮了。那些热量经过一些秘密的通道运行,如电路,似岩浆,犹同未凝固的蔗糖。

   她们正如并行的双星,踩在弧形的土地,沐着霞光,劫波倏忽来去,最初的星体又复燃生机。

  坐直升机回去的时候,吴宣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直到玻璃因她的鼻息而起雾。

  孟美岐偷偷观察她的神色,捉住了她的手,给无名指缓缓戴上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对戒。在吴宣仪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同时,她笑嘻嘻地单膝跪地,却因为突然的上升气流差点跌在地上: “吴警官,午夜飞行时有雪山和湖泊作证,你愿意嫁给我,和我并肩作战吗?”

  吴宣仪此刻可顾不上什么浪漫的情怀,她担心孟美岐的伤还没痊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防止她摔倒,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冬季制服,行动有些笨拙,头发上沾了细碎的雪花,倒像一对相互扶持的老伴了。

  她弯弯笑眼:“ 我愿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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