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三月七

出去吧,月亮。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七)

夜深人静悄悄来更一下

1.

  “宣仪,你下个星期就要去美国了吗?”

   程潇咬着浅绿色的奶茶吸管,坐在高高的阳台栏杆上,晃荡着双脚盯着她瞧。

       吴宣仪扶着栏杆侧过头,风撩拨着她柔软纤细的发丝,拂过她白皙的皮肤。接着,像是做出很重要的决定似的,她缓慢又郑重地嗯了一声。 

 

  “离你哈佛的梦又近了一步啦,不愧是我的小选。”程潇眼睛里蓄满了深意的笑意,“是和她一起吗?”

    吴宣仪吸了口奶茶,甜味儿漫过满满的味蕾,却依然掩盖不了心中的一缕涩意。她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而后抬起头看杏灰色的天空,月亮挂得很低,像一小块烧乏了的炭。

   “对。”

    程潇蹙起眉托着下颌,弯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紧紧盯住吴宣仪,像是不打算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那好。以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了解,今天你没去运动会,是不是也因为她?”


   像是被针尖戳中心脏最敏感的部位,吴宣仪的身体禁不住微微一颤,如同枝头新叶被风掠过,她浅咖色的瞳孔微微缩小,下一秒,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微妙的困难。
  

 “潇潇,我不是个称职的班长,也不是什么好搭档。”吴宣仪淡淡地垂下眸,“我还没想好用什么状态面对她,只能暂时地躲远一些......”


 “不,宣仪,你要明白这一点。”程潇叹了口气,伸手绕过吴宣仪的肩膀,“感情是永远无法逃脱的东西,你越想逃,它追的越紧。”  

 十年前的奥赛,因为孟美岐的发言,吴宣仪才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广阔的视野:她不再只是公式化机械化地应付每一场竞赛,每一道题,而是全身心融入其中,体会神奇的奥秘,获得真正的乐趣。她也暗暗在心里埋下了奋斗的目标——去美国读书,再次见到孟美岐 。

    那个地方,因为你的存在,才有了意义啊。

    可孟美岐捉摸不透的模糊态度,使吴宣仪仿佛置身于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从一开始就宣布一切都是虚假,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相信你这么多年的努力会有结果的。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相信美岐。你们的时间还长着呢。”程潇说话时声音清脆如风铃,婉转又动听,眼里却漾开一圈一圈的温和笑意。

   闭上眼睛,夜风低喃着,温柔缠绵的围着她们转着圈。吴宣仪呼吸着奶茶甜腻的香气,不由红了眼圈:“谢谢你,潇潇。我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的,我也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2.    

    舞室冷得像一只巨大的冰柜。头顶上是两排白炽灯,精亮的灯裸露着,照得到处如同永昼一般,让人失去了时间感。

   这正是孟美岐喜欢待在这里的原因。隔绝、冷清。她渐渐从这种孤独的运动里体会到了快意,也努力通过这种方式压抑自己的思念。

     练完舞后,她用衣袖擦擦汗,盘腿随意地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一连串未接电话赫然显示在屏幕上,都是班主任的。估计是在满世界抓逃课的她了。

   “喂孟美岐,怎么回事?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不用来上课了?你已经连续缺了三天的课了!”

     孟美岐嘴唇动了动,把一些支支吾吾的气音努力咽了下去:“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

    “你在哪儿?”

    “我当然在家啊,老师。”孟美岐耸耸肩,干笑显得不太真诚。

       电话那头。

      短暂的沉默后,班主任摁掉了电话,视线投向了正低头默默写作业的吴宣仪:“ 班长,你经常和她一起,下课后替我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变成这样。”

     吴宣仪飞速写字的手顿了几秒,轻轻地点了点头,心头闪过了一阵轻羽般拂过的闷痒。


   3.

     吴宣仪几乎是不经思考地推开了舞蹈室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失去视野的吴宣仪未经思考便感到一股力量,随即便被轻轻按着肩膀抵在墙上。那个人侧过头,画过眼线后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贴着她的脸,像个偏执的绅士一样虔诚又热烈地吻她。

     第二个吻依然像第一次,黑暗中来得猝不及防。只是这次,她是清醒着的。

    不过吴宣仪也只是愣了几秒,很快双手攀上了孟美岐的脖子,在她背后打了一个结。

   孟美岐的吻似乎有些急切,毫无技巧的生涩舔吻啃咬惹得吴宣仪有些招架不住。

  “够了吗?”吴宣仪被吻得七荤八素有些发晕,双手轻轻交叠,像猫一般温柔地抚摩年下的后背。

   “不够。”孟美岐把头埋到她的锁骨处,毛绒绒的脑袋蹭着她的皮肤,苦涩的语气透着低沉而不满的韵味,吴宣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脖颈间浸湿了一片冰凉,像是一座摇摇欲坠融化中的冰山。

   “你这是什么意思?拒绝了我,却在清醒时再一次亲我?”吴宣仪抱着怀里的年下,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便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调侃她。

      听了这话后,孟美岐抓紧吴宣仪衣袖的手才微微松了些力道。

    “对不起。”佯久之后,怀中的人有些笨拙地挤出了三个字。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吴宣仪叹了口气,轻轻用力,把孟美岐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就这么扯了下来。

     孟美岐的手涩涩地落了空。她第一次感受到被否定的迷茫,这种奇怪的无助感不知不觉中入侵了她坚固、充满数字公式的理性世界,仿佛溺水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美岐,”吴宣仪微微一笑理好了自己的衣衫,声音就像她平整的衬衣一样的平静,“我这几天经常想起普朗克那个离谱得让人发笑的电子实验,还有以前我们一起解过的那些几何概率题。”


    “计算相遇的概率真的很可笑,数字再怎么无懈可击,也无法衡量情感的天平。”吴宣仪垂下眸,避开了孟美岐的视线,“相遇可能是人为因素导致的非自然状态,但是感情在未明朗的局势下,永远强求不来。我只想遵从我内心真实的感觉,慢慢探索。”


    “所以,给我一些时间,也放过你自己。我们还是先好好准备比赛吧。”


     孟美岐的眸子渐渐地、一点点地沉下来,幽蓝的眼影在空气中划出一簇磷火,那些蕴藏着喜欢,信任,隐忍,歉意的复杂暗流融汇在一起,如同一颗未知的小行星印在她的眼里,遥远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她温柔地回应着,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4.

     “宣仪。”

  颊边是冰冷的凉意,吴宣仪被迫睁开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皮。孟美岐正拿着瓶冰冰的怡宝贴在她脸颊,语气温柔到令她发抖:“你有点发烧。”

  
 “头有点疼,没什么大事。”吴宣仪回答的有些迷糊。

  

  “我带了阿司匹林。”孟美岐声音低沉,冷静理智,蓝白药丸和热茶很快被她放到吴宣仪手心里,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吴宣仪冰凉的手:“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要降落旧金山了,你再睡一会儿。”

  而后孟美岐捡起一边的毛毯慢慢替她披上:“你睡觉总是不安稳,几次弄掉毯子,难怪感冒。”

  吴宣仪刚吃完药喝着水,闻言不自在地咳了几咳,结果差点呛到,便狠狠瞪了孟美岐一眼。  

  “你再睡会,飞机到了,我叫你。”孟美岐憋住笑,装模作样地继续看自己电脑上的3D模型。  

   “哼唧。”吴宣仪揪过毯子,暗中懊恼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学会撒娇了,真是经不住示好。

  吴宣仪盖好毛毯,又调整了几下坐姿,因为药物的作用和柔软的座椅,很快陷入了梦乡。


     孟美岐再次掉过头时,发现吴宣仪已经酣然入睡。似乎还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美滋滋地砸吧着嘴。

     只是她的姿势有些太过边扭——脖子靠着几乎垂直的椅背不会不舒服吗?还有毯子,又被她的小动作给弄掉了一大半。

   作为强迫症完美主义者的孟美岐根本看不下去了。她一只手轻轻扶住吴宣仪快要落空的脑袋,另一只手替她掖好毛毯,微微用力,不着声色地把她带着靠到了自己肩上,又轻轻地,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唇角吻了一下。

   熟睡的吴宣仪并没有察觉孟美岐这一系列颇有心机的小动作。于是她那得意的小情绪在心里悄悄滋生,如同甜蜜的玫瑰香气缓缓蔓延。

   也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地道的美式英语——“Welcome to beautiful San Francisco.”  

   旧金山同中国的距离是一万五千里,与中国北京时差为十三个小时。这座海岸线包裹的城市依旧在沉睡,透明机窗外的旧金山绵延着无尽的蔚蓝海岸,太阳那样清澈明亮,温煦辉煌,被一望无际的海水承托着,焕发出鲜明的光彩。

   “‘而海是生活和金冠荒芜的地方,先于方向和奇迹,我过完一生并倾注海洋。’ 宣仪,你最最向往的地方,终于到了。”

      孟美岐在心里郑重地说道。

     她低下头,怀着无尽缠绵的柔情凝视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女孩,不忍心叫醒她。

 阳光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映成一片淡金,美丽恍惚。窗外的风景也是,安静极了绵延极了,像被温柔承托,让孟美岐错觉,此生此世可以无忧无疾直到终老。

 孟美岐的眼眶有些湿润。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她有些激动和不安地掰起了自己的手指。最初回国,她只是想找一个与她实力匹敌的人助自己一臂之力,现在却完全倒过来了。

    她终于帮助宣仪实现了她一小半的梦想,也即将与她并肩一起面对未知的可能。与这些相比,那些曾经缠绕她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甚至无关学术,无关事业,一腔孤勇,满身热血,我只是为了你,我最心爱的人啊。




【美宣】跨越世界的河流

风之谷AU

设定来自宫崎骏老师的电影《风之谷》

有私设,ooc


  “有着白翼的鸟人使徒,其人身着蓝衣降临于金色的草原,引领人类走向新生。”

1.

    远处高高的金合欢树梢上,夕阳在火烧云中缓缓下沉,风从北到南无休地刮,裹沙携尘,一头扎进粗粝炽烫的昏沉日色。


   到了这里风速骤然增大,由于丘陵环抱,低空气流变得相当紊乱。 一排排细碎的小石块飘浮在半空,每颗石块之间大约都隔着一段距离。受到重力的影响,它们正一点点落向地面。


   一股青黑色的龙卷风出现在眼前,背后是须弥山耸立的绿色断崖。

   “大家小心!王虫来了!”孟美岐一边喊,一边举起自己的盾牌奔跑。


    所有人都迅速行动起来。 在金红色的夕照中,沿着预设的航线,风之谷的族民们乘着滑翔翼像沿着一条透明的旋转滑梯的滑道盘旋而上,与王虫进行新一轮的殊死搏斗。


   几条金色的长麻绳般粗细的蛛丝从王虫触角激射而出,这些变异的种族背部黝黑,上面着生着五彩斑斓的花纹,一些大小不一的疙瘩杂乱地分布着。

   蛛丝一股脑地全朝吴宣仪射来, 吴宣仪乘着滑翔翼左躲右闪,企图同自己面前的这只大王虫谈判,不过它貌似不领自己的情,蛛丝连心,恨不得立即把她勒死。


   下一秒,孟美岐便挥剑斩了几十根在吴宣仪身旁张牙舞爪的血色蛛丝,一个俯冲上前抱起她紧张地问:“受伤了没有?”


    后面的人并不答她,孟美岐只觉得自己脖颈处贴上了一瓣温软,酥麻之感霎时似水流般淌了她的全身。  



   由巨神兵导致的“火之七日”后的陶器时代,旧人类的工业文明已经被毁,世界已经彻底变样。上一次由王虫引发的“大海啸”,是在工业时代纪元 2200 年左右,最终导致了艾弗达鲁王国毁灭,国土几乎全境沦为腐海,国民绝大多数死亡。


    孟美岐小的时候,长老就告诉过她,王虫是百虫之首,是一种流着“蓝色血液”的山形巨虫,它们在爬满大地的同时也会将菌类植物的孢子带到新的土地上,并将这些土地化为新的腐海,对人类释放有毒的瘴气。

 “ 每当人类灭亡的危机高涨时,总会有间隔着时空出生的一位智者和使徒,在危难关头引领人类走出危机。”长老平静地凝视着远方参天的古老建筑,“300 年前艾弗达鲁大海啸时,也是一位蓝衣人带领我们的祖先躲进森林,生存下来的。而如今,这个重任要落在你们这代人身上了。”


   关于“蓝衣人”的救世主传说是由前代土王的宗教传下来的。为了拯救陷于困苦之中的人类,任何时代都有深明大义、心怀慈悲的先驱者,走在希望拯救人类的道路上。


   因为窒息生命的环境,生存成为了一种焦灼的渴望。腐质土的累积,迫使名叫责任与爱的生物直立起来,以流血的方式,不顾一切地生长。

   过往作为被天意选中的蓝衣人,会只身前往黑暗栖身的巢穴。量身定制的冒险像地图上设定好的关卡,需要沿着路线披荆斩棘,最后用尽气力,将锋利的剑刺进妖怪的胸口。

    “这听起来像童话故事。”孟美岐自嘲地笑笑。

   “各国现在为了抢回土地,不惜挖掘陵墓寻找千年前的巨神兵,甚至利用王虫来自相残杀。”长老久久望着孟美岐,像一座无悲无喜的神像,“蓝衣人,必然在你与宣仪之间产生。”

   有傍黑时分的落霞裁成阴影打在脸上,孟美岐嘴角微翘,似乎是要露出一个微笑却毫无笑意,一双眸子像伯利兹蓝洞一样深邃。

2.

    夜晚降临,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明月正从远处的山后升起。


    杨超越点燃了篝火,木柴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族民们将双手放在皮面上,由慢到快、由轻到重击打。鼓声响起来了,鼓点越来越紧密,声音越来越雄浑,召唤人们赶快来参加星空下的聚会。


   外面四下喧哗,抬眼望去,就见远处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众人一起聚在火堆周围喝酒吃肉,欢声笑语不间断地传来,大家都在尽情享受着脱险的美妙夜晚。

   “最近我想了一个对付入侵的王虫的办法。”孟美岐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嘟囔着。

   "大哥有什么高见吗?“杨超越有些好奇。


   “把它们引入混沌谷后封印。”

    风之谷的边界有两座山——昆仑山与须弥山。它们相对的顶点大约有六百多米的空间,那就是混沌谷。

   那里受磁场的影响,常有极猛烈的狂风。也因为这个原因,混沌谷里的小砂石都被吹散了,空气中基本上没有砂石残留,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巨大的岩石。

     任何生物进入其中,都会被飓风撕裂。这也是把风力运用到极致的表现。

    “这样太残酷了。”陈意涵皱起眉,“利用者也会作为代价被吞噬进去。”

     “长老告诉我四个字,以柔克刚。”吴宣仪弯起一双亮晶晶的眼,像搁置在阔绿树叶上的透明和果子,“不过我现在还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聪聪!” 她调了个头。


    一只蓝色的小飞象听到吴宣仪在喊它,于是飞到吴宣仪跟前。伸出长长的鼻子搂着吴宣仪的腰,用头在她身上轻轻蹭,一对大耳朵欢快地扇动着。吴宣仪笑眯眯地张开双臂,搂住聪聪的头,把额头贴在聪聪的额头上。此情此景,像极了一对情深义重的母子。


  “好久不见,聪聪又长大了不少。”孟美岐也温柔地伸手握住了小飞象鼻子的前端。鼻子上的细毛硬硬的,刺得她手心发痒。聪聪的鼻子往前伸,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和她行了个握手礼,逗得孟美岐憨憨地笑。

    风之谷谷底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一些机灵的变异生物甚至拥有驾驭风的能力,在身体两侧长出了洁白的翅膀。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聪聪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很喜欢坐在它的背上飞翔,俯瞰整个谷的美丽风光。脚边是淡淡一层草色,口袋里藏着飞行石。听到引擎声在黑暗里浮起,连着整个空间也变得悠远,像极了一条漫长空旷的隧道。

    孟美岐炽热浓烈的目光落进年上转过头来的柔和视线里,她紧紧勾住了身边人的手指。

 吴宣仪一双漂亮的笑眼弯出弧度:“美岐,等一切结束了,我想环游没有腐海的世界,去看远方盛开的红山茶。” 

    孟美岐抚摩着怀中心爱之人长发的末梢,轻轻吻着她的发旋:“ 我们要一起去,还有聪聪。”

   小飞象似乎听懂了孟美岐的话,飞行时还不忘欢快地甩甩长鼻子。

3.

   战后失落的家园是阳光正好的时候,水面上碎碎的鸟鸣。它把哀愁拉成一声长了许多年的叹息,像是要告诉她们这孤寂,又不愿让她们靠近。

   谁也不曾想到军队入侵如同涨潮般来得如此猛烈。多鲁美奇亚捷足先登在地下陵墓找到了巨神兵后,便野心勃勃地开始扫平各国。


   紧追在身后的外敌双臂肌肉紧实,轻松地提起沉重的加特林突突突地朝着族民逃离的方向扫射。

  一枚子弹直接钉入手臂上的肌腱并在肌肉内炸裂。孟美岐闷哼出声,直接一个侧身抽出早已填满子弹的手枪,朝着六点钟方向开了几枪,直到听到躯体从军舰上摔下的闷响,才冒着不间歇的枪声大步向前冲刺逃离。


    “美岐,抓紧我!” 吴宣仪竭力大喊着,骑着小飞象冲孟美岐的方向伸出手。一直在实验室里潜心研究腐海里菌类植物的她,得知这场巨大的灾难时为时已晚。

   她们在密集的枪林弹火中向着大片腐海飞去。吴宣仪焦急地拍拍聪聪的耳朵,她急得快要哭了:“聪聪乖,再飞得快一点好不好,美岐受伤了。”

   “我没事,别担心我.........”

   冷汗沾湿了孟美岐的额发,紧紧贴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她勉强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抓住吴宣仪因为紧张焦急而颤抖的手,努力安抚恋人的情绪。


   吴宣仪转过头,这才瞧见孟美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顺着她手捂着的方向看下去,眼睛刹那间瞪大——有血缓缓地从孟美岐的指缝里溢出来,染红了整个腹部。


   “美岐,美岐.......”吴宣仪害怕孟美岐意识会逐渐模糊下去,只能反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美岐是为了守护家园而坚持不懈奋战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长老他.......”孟美岐染血的嘴唇颤了颤,又把欲说的话咽了下去,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过。


  吴宣仪感觉到强烈的痛楚与震撼从压抑甚久的地方喷涌而出,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嗫嚅着嘴唇,感觉自己的咽喉被一只大手牢牢锁住,甚至难以呼吸。


   回忆如同漫天飞舞的雨滴,丝丝缕缕飘落。


  “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我没有小裙子也没有水晶鞋,更没有城堡和王子,”六岁的吴宣仪哭得抽抽噎噎,“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长老默默笑着,弯腰拍了拍小宣仪的头,示意她望向蹲在一旁用沙子给吴宣仪堆城堡的孟美岐。小脸脏兮兮的,模样却无比认真和虔诚。

   “宣仪,带上信仰勇敢地去做自己的选择吧。即使一开始被抛到人潮中央不知所措,最后都能成为光,到达遥远的地方,指引着后世前行。这就是童话的含义。”

    她那么敬爱的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她而去,连一句道别也来不及说。



   身后的爆炸像是宇宙洪荒初始,错错落落的燃烧,有细如蚕丝的烟,一缕一缕在空白里流窜升起。电光火石间爆炸迸溅,灰飞烟灭。巨大的冲击力将她们直接呈抛物线推了下去。

  当传说中的死亡森林——腐海终于在云里现出轮廓时,世界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八音盒,孤寂了几百年的风霜雨雪在里面循环相击,生命再次回复温热。吴宣仪似乎听到了冥冥之中有庞大而迟缓的机器人发出金属碰撞的空落回响。

  极速下坠时吴宣仪拼尽全力握住了一棵树木的枝干,刹那间尖锐的痛从手心传来,有些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了下去,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们被挂在这棵高几十米的菌类树木上,下面是黑漆漆死寂一般的腐海深渊。 吴宣仪已经疲惫到只能拼尽全力的咬破自己的舌头,以酥麻的痛感换取短暂的清醒。


    我就是死命撑着,也不会放开手。


    “宣仪。” 孟美岐开口了,“放手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到吴宣仪耳边,惹得她的身子都颤了起来。 


    “两个人活不下去的,你一个人可以。我受伤了,迟早会血尽而死。”孟美岐淡笑,脸上是薄薄的释然,望向恋人的目光依旧温柔而深情,跳动着光。


    吴宣仪几乎要把下唇咬破,别过脸不去看她。


    “虽然长老说蓝衣人是我们二者之一,可我一直觉得是你。”孟美岐脸上原先的憔悴敛去,换上了平静神色,眸子此时柔和得像天上的月亮,"你知道为什么吗?"

   “别说了,美岐......"

    孟美岐嘴唇微微翕动了下,便掰开与吴宣仪握紧的手,就这样似断线的白色纸鸢,从她的掌心滑了下去。

   “美岐!”

    吴宣仪干脆地撒开捉住树枝的手,追随着她向下面无止尽的深渊里飘去。茫茫大雪,无穷无尽。

4.

    吴宣仪常常会做这样一个梦: 灯光流荡,来到异世界的她孤身寻到桥那头。红门高阁、彩屏花刻,纸质灯笼晕开一团暖红的雾。奇形怪状的生物大摇大摆在面前走过。

   而孟美岐拉紧她几近透明的手,带她穿越没顶的惊惶与荒谬,在鲜花盛开的地方中耳语她被剥夺的姓名。

   “别怕,我的公主陛下。”

   有传说这么讲,人死后,魂灵会与自己心爱的人相聚,然后一起在另一个世界好好地生活。

   吴宣仪暗忖着是否自己和孟美岐的尸骨此刻正纠缠在一起化成灰,就这样散落在这腐海之中,然后她们的灵魂会一起去往异世界。

  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已经疯狂得不成样子了啊。

  有毒的昆虫、凶暴的太阳光、枯竭的大地、接连产生的腐海、无穷无尽的死亡......

  各国纷飞的战火、各种所谓的正义、各种的利害关系......

   为了私欲,甚至连自然报复人类的产物都可以利用。


    吴宣仪再次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腐海的底部。脑海里意识影象翻来覆去,眼前朦朦胧胧的,四周一片寂静。后便看见无数古木参天,以一种畸形的姿势盘根错节着,微薄的光静静散落而下,照耀着流动的泉水,泛着浮动的点点暗蓝光彩,许多巨大的藤蔓穿过空隙,从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跨度到另一棵树上。

   她寻着汩汩的水声,看见孟美岐安静地躺在一片干净的水中,深渊里依旧是那不明不暗的天光,而星星点点的微光此时都聚了过来,环绕在她周围。

   吴宣仪呆坐着,被眼前所见之景震惊,转瞬却又欢喜得掉下泪来。 

   腐海里瞧不见天空,所以吴宣仪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但是光线还是柔和的。一些星星点点的光从远处飘过来,将她和孟美岐包围在这一片软软的水泽中。四周寂静得很,似是远离了尘世,俨然另外一个世界。

   吴宣仪曾经在实验室里研究过,菌类树木的根部会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石化,逐步砂化为高密度且不易分解的无毒沙砾,而树木的根部也会因此出现大量的空洞。空洞在形成 300 年之后,洞内的瘴气会彻底消散,空气转为无毒。

    她们实在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才会来到这里吧。


    吴宣仪缓缓挪过去,凑近去瞧孟美岐,这才发现她的伤口已愈合了大半,不曾想到这空洞里的水居然有如此神奇的作用。

   她目光一移,便见那只蓝色的小飞象,用长鼻子卷着一捧绿叶冲她们走来,里面盛着干净的泉水。

   “聪聪!”吴宣仪开心地低呼,蹲在它巨大的头颅前,伸出手去一摸,嘴唇都抖了起来。

    炽热的热度,它是真实存在着的。

    聪聪摇了摇它的那对大耳朵,示意吴宣仪看向身后即将苏醒的孟美岐。


     那个人微微吟了一声,抿了抿苍白的薄唇。吴宣仪一手托着她单薄的腰,另一手一点点地将水滴在她唇上,孟美岐似是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抿了泉水,嘴唇在泉水的滋润下竟是变得饱满起来,也有隐隐一丝红润。

     她双眸微阖,金粉色的光芒跳动在长长的睫毛上。“美岐。”吴宣仪不断喊她名字,泪水滴落在孟美岐毫无血色的颊上,她顿了顿,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把水渡给了她。

      孟美岐听见了梦里吴宣仪坚定的声音——“美岐,我们都会活下去的,超越意涵,还有风之谷的子民都在等着我们找到破解之法。”


5.

    “长老在世时说,火在一天之内就把森林能烧尽,水和风却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来造林。”吴宣仪想到那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就感到一阵刺心椎骨的痛楚。


    她们坐在聪聪背上向着深处前进,这里萤火的数量多了许多,星星点点地聚集成带,宛若熏黄通透的金丝带,一路延绵而下。


  这些萤火移动拼凑着,与水流一起,奇迹般地形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落叶掩埋在土壤间的春夏秋冬,湖冰初破一样的动容,在黄昏光线里看过的画面,抬起头满眼的茜色天空。


    她们一时间竟看痴了——这该是世界本来的美好面目。


   “这就是世人避之不及的腐海。”孟美岐沉吟,“ 谁能想到,那些王虫死后的尸体都在为自然起着净化作用呢。”

    “我想我明白以柔克刚的意义了,美岐。”吴宣仪释然地笑笑。


     王虫群主宰着新的生物圈又如何,历史循环往复,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自然,而是人心中的欲念与邪念,以及这些邪念诞生出来的一系列衍生品。

    “所谓柔,可以是花明かり(はなあかり),是鲜艳的樱花使周围的黑暗也隐约发亮;可也是木枯らし(こがらし),是从秋末吹到初冬散尽尘土的风;可以是忘れ潮(わすれじお),是潮退却后,海水在岸边岩石缝中积蓄下的力量。”

     也可以是,对世间生灵的善意与爱。

     孟美岐心领神会地握住了吴宣仪的手,与她用力地十指相扣。

6.    

   从腐海出来到达谷口时,有晦暗的光涌到眼中,因为还不适应外面的亮度,她们只能依稀看得清周围很小一部分区域。

   孟美岐依稀听到了风之谷那边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从远方传了过来,就像是战场上的军号一般,然后便是咚隆咚隆震彻大地的声音,低沉的嘶吼声,金属铠甲僵冷生涩的摩擦声,兵器交锋的铮鸣声。

   “是巨神兵。”吴宣仪皱眉道,“多鲁美奇亚妄想用这怪兽把现在的生态圈破坏掉,重建一个属于他们的新世界。我们得想办法把它除掉。”

  “这种破坏的方法近乎自我毁灭。“孟美岐握紧了手中的银剑,”都他妈疯了。”

   前方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过来,跟着便是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压盖过来,几乎都将周围的空气撕裂。那庞大如山岳一般的白色人形傀儡,瞧见了她们后便飞快地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耳边“叮”的一声刺耳铮鸣,吴宣仪抬起剑挡住了这怪兽的右臂,没有预料到它的力气如此之大,吴宣仪身子有些不稳,此番显得格外吃力。于是迅速从正面抽离,飞身一跃,宛若轻捷的雨燕踏上了它的肩膀,立在肩甲之上。

   而那巨神兵此时已经被吴宣仪激得发了狂,伸出硕大的手就要去抓她,吴宣仪脚下起跳,又转而跳到那巨神兵的另一边肩膀上。

   远处有军队乘势冲着她们这边开起了炮火,谁也无法在这密集的枪林弹雨下完好无损。吴宣仪意识到自己的腰部中了一弹,锥心刺痛之下,疼得她的背立时弓了起来。

  孟美岐很快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凌空一跃,就在踏空的那一刹那,她手下发力,对准了那怪兽的左边手臂,凌空一剑削了过去。

   只听一声“咔嚓”的刺耳声音传来,伴随着那怪物里发出沙哑的嘶吼,那只巨大的手臂被孟美岐砍了下来,一路滚落到地面。巨手的断口毫无血迹渗出,似乎是成分不明的神秘材质。

   表层则刻满了各式的铭文,令这巨大傀儡显得神秘莫测。只是不等她们惊讶多久,被切下左臂的怪物已经完全狂暴起来,向吴宣仪和孟美岐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不想这时杨超越和陈意涵居然赶了上来,她们默契配合着,对着那怪物的腰间发动起猛烈的攻击,剑锋相接,火光四溅。

   孟美岐落地之后,便飞快朝吴宣仪跑了过来,而那边巨神兵被杨超越和陈意涵牵制着,暂时还无暇注意到她们。

   孟美岐抱起她便朝一边躲去,随即在最后面的石洞处将吴宣仪放了下来。

   “我去把那怪物引入混沌谷,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孟美岐轻吻着她的额头,像是在作最后的道别。

    吴宣仪咬了牙,不断地用力抚摸恋人的脸庞,以至于她的脸也沾染了自己的鲜血:“我要和你一起。”

    “不,宣仪,你有你要做的事。”孟美岐的声音温柔极了,仿佛催眠一般,缓缓响在吴宣仪耳边。

     吴宣仪只觉头脑昏沉,意识渐渐涣散了去,最后听见自己哽咽的哀求:“美岐,求你,别走。”

    之后,如同大雪无声掩埋了一切,她便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美岐,你很重视你的这个姐姐。”长老平静地望向孟美岐,“情愿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她,对吗?”

    “世界上只能有一位蓝衣人。”孟美岐规规矩矩地朝长老低下头,“宣仪具有英明慈悲的品格,她最合适不过。我能做的,就是为她铺平道路。”

    四面八方的风席卷而来。刹那之间,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孟美岐持剑立于昆仑之巅,背后,巨大的悲鸣声从混沌谷里响起。她默念了剑诀,橙红色的五角星旋转而下,将谷口牢牢封印。

    5岁那年,孟美岐看着吴宣仪沿长满青草的山坡一路奔跑。草尖上露水发亮,打湿翻飞的蓝色裙角,无数的春秋在她脚底碎落入泥。而她却始终不曾向她回头。

    “宣仪,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孟美岐冲着吴宣仪的方向缓慢而深情地望了一眼,纵身一跃而下。

7.

  失去了巨神兵的乌鲁美奇亚部队显然乱了阵脚,杨超越和陈意涵趁机带着族民们反攻,而陈意涵注意到大批的王虫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都纷纷往石洞里涌去。

   “不好。宣仪还在那里!”陈意涵心头一沉,连忙驾驶滑翔翼向那边飞去。

    令她惊讶的是,王虫并没有向吴宣仪表示任何恶意。

    被包围着的吴宣仪因为重伤,额际青筋抖得厉害,冷汗直冒。在她身边,一只被治疗照顾得很好的王虫幼崽安静地卧着。奇迹般地,她的红色裙摆被小王虫的血染成了蓝色。

    “有着白翼的鸟人使徒,其人身着蓝衣降临于金色的草原,引领人类走向新生。”这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寓言,陈意涵今天终于得见真身。

    "去吧,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吴宣仪摸摸小王虫的背,柔声道,”我也要去找我的爱人啦。“她脸上绽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泪痕犹自挂在脸颊上,漾出的梨涡也装着积雨云似的,宛如天使降临人间。

     小王虫发出了一声呜咽,跳上了领头一只大王虫的背部。它们就这样整齐陆续地退散开,直至消失于视野之外。

     “宣仪......"陈意涵酸胀了眼角,看着吴宣仪带着笑意,缓缓地阖上了愈发沉重的眼皮。


8.

 【我驰骋在那金色的草原/穿梭在那无边的森林 /倾听着鹿与狼/ 人与兽/ 爱与恨 /生与死的交响诗/ 闭上眼 宏伟的生命之河向我奔腾而来】

     “宣仪作为蓝衣使者,明明有可以永生的机会,她却放弃了。”杨超越看着风之谷里的族民们幸福和乐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圈泛红。


     陈意涵静静地望着群鸟在黄昏盛大的落霞里齐齐展翅,飞向渺远不可方物的苍穹。

    就让世界载她们去往该去的地方吧,就像那些必定走向枯萎的花朵。

   “我想,她现在一定和美岐在异世界里冒险呢。“她温柔地笑。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六)

1.

  为了准备斯坦福下个月的数学建模比赛,孟美岐和吴宣仪决定课余休息时间全部待在图书馆,每天必须早起晚归,走路都是带着小跑,去图书馆要加紧速度抢位置,甚至在进行运动会训练的时候手里都要拿着书。

    关于那晚的吻,孟美岐似乎失去了记忆,吴宣仪倒也配合着装傻充愣。

  “美岐,”吴宣仪从一堆数据里探出头,皱着眉头看着身旁深陷头脑风暴的搭档,“累了不要硬撑着,歇一会儿吧,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

 “我没事。”孟美岐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速跳跃于键盘上。这个人倔起来根本没人能撼动她。

  “咳咳.....”吴宣仪刚刚拿起笔,就又听到了那边拼命隐忍的咳嗽声。为了不让自己受到干扰,还特地拿了本书挡着脸。

   吴宣仪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担忧,她“噌”地一下站起身,抓住了孟美岐的手:“跟我去校医院看看。”

  接触到孟美岐的皮肤的一瞬时,吴宣仪浑身如触电般战栗了一下:“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又见她面颊通红,眼睛无神,眼下还有淡淡的淤青,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连忙用手抵在了孟美岐的额头上。

   好烫。

“你发烧了?”

  这些天体能和思维都在被自己逼着开发到极致。孟美岐匀称的身材变成了强健而干瘦;踝骨和腕骨又瘦又细,步态轻盈而敏捷,行走起来轻快而急速。

  吴宣仪不由分说拖着她去校医院,让医生看过,打了点滴才放下心来。

  孟美岐无奈地坐着,伸出胳膊让护士给她扎针,还不忘说吴宣仪几句:“我们的时间这么宝贵,耗在医院里真的不值得。”

 “对你而言,身体就不宝贵吗?”吴宣仪有些生气,语调都变冷了。

 “我只是想把每一件有价值的事极力做到最好而已。”孟美岐闭上了眼睛,突出强调了“价值“二字,“运动会已经是破例了。”

    窗外,边缘带暗红色的积雨云已覆盖了地平线。

   吴宣仪觉得自己心里的疑问已经呼之欲出了,她没办法忘掉醉意朦胧的孟美岐那个缱绻温柔的亲吻。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吴宣仪自言自语。

    孟美岐偏过头疑惑地看着吴宣仪。

  “刚刚那句话出自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你知道它的意思吧。”

  “字面意思浅显易懂,那又如何?”

  “你觉得,爱情是有价值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有深入了解和研究过爱情这种东西。纯粹荷尔蒙刺激,大脑分泌大量多巴胺,因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而引起的无聊的精神反应,我个人认为,毫无价值可言。”孟美岐只是扬了扬眉,仿佛这是一个无趣的玩笑。

  “……哦,原来是这样啊。”吴宣仪颔首绞着手指,轻轻点了点头,想借这种小动作掩盖自己嘴角总是控制不住轻易浮出的,那种略苦涩的弧度。

  想来也是如此,对于孟美岐而言,她并不需要那种无谓的东西。曾经乖乖的三好学生吴宣仪大概会双手赞同她的认知,对于此种观点表示支持。然而今非昔比,是因为孟美岐本身的存在,完完全全篡改了她脑海中概念化的爱情。

 原来人们常说的喜欢和爱,是真的。  

 可是孟美岐啊。吴宣仪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们之间,到底隔了多少条银河呢。


2.

   运动会场内,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发令枪响,跑道上跃动着一个个青春活力的身影,为这个萧索忧伤的秋季增添了不少亮丽的色彩。很快,短跑部分的预赛告一段落,接踵而至的,便是最有看头的男女1500米。

    中学体育运动会中,1500米是最长最考耐力的一项比赛,也是运动员与观众互动最多的环节,因为路程长远,越接近终点就越激动人心,每每看到一个跑完全程的运动员在终点被同学们搀扶着走向休息区,都免不得感同身受。

     首先进行的是女子1500米。

     秋日的阳光下,跑道的起点处,参加这一项目的运动员们短暂热身过后,都陆陆续续地走向了起跑线。孟美岐被人群簇拥着,却还是时不时调过头看向观众席搜索着那个人的身影。令她有些失望的是,吴宣仪并没有来。

    “紫宁,你看见宣仪了吗?”蒋申焦急地询问着每一个同学,看台上的人群也有些躁动起来。

     “请女子八百米的参赛者到主席台前集中。”喇叭也开始响了起来。

      紫宁看了下时间安排表,惊讶地挑挑眉:"下一项就是她了呀,怎么, 她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从早上就没在学校见过她了,打电话也一直关机。”蒋申紧紧揪着衣角,急得都快哭了。

      “宣仪不是那种会放别人鸽子的人,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紫宁大惊失色。

3.

   灼热又冰凉的感觉在心里交替地煎熬翻滚,刚刚跑完1500米的孟美岐狠狠地压下心头纠缠而凌乱的思绪和反胃感,跑进洗手间大吐特吐起来。

   所谓孤独,大概就是运动会跑吐了无人问津,只能自己去厕所吧。

   从来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忍受。她也不习惯别人过问自己。

   外衣冰凉的触感附着在皮肤上,被秋风一吹更是瑟瑟发凉,孟美岐站在镜子前面,缓缓地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好在没有一起湿掉,她瘦削的双肩轻微地颤抖着。

   稍稍平静了平静心情,孟美岐将外套小心地放在水池边一块干净的地方,旋开水龙头的开关,双手鞠起一捧水,往脸上拍去。

  清凉的水滴顺着她光洁的脸庞滑落下来,孟美岐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天自己对宣仪说了那些话,一定深深伤害到她了吧。甚至为了躲避自己,连运动会都没有来参加。

  孟美岐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是面目姣好的青春少女,却因为这样的缺陷没有勇气触摸爱情。

  她被原生家庭夺去的那些东西,该要谁来偿还?

   厕所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两扇门轻轻打开,两个女生谈笑着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女生看到水池前方的孟美岐时,猛地吓了一跳,失态地发出了很大的抽气声,方才觉得不礼貌,连忙捂住嘴巴。

  另一个女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也被惊得双瞳一震。

  孟美岐的背上,有一条蜿蜒而狰狞的伤疤,如毒蛇一般盘踞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

  镜子中,两个女生无法掩藏的惊愕表情,让孟美岐厌烦地皱起了眉:“看够了吗?”

   她一把抓起还未干的外套胡乱地套上,用力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水渍,极力保持着平静走出厕所。





【美宣】一醉经年

 *师生设定

 *小风开学大二了,以后大概是周更,忙的时候甚至月更 

   dbq各位(土下座)

   为了寻找你,我搬进鸟的眼睛,时常盯着路过的风。                                        ——《路边野餐》

1.    

     2008年的春天。

    吴宣仪第一次走上讲台,扫视了一圈教室,见倒数第二排空着一个座位,心下了然。

   “大家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班新来的语文老师,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我叫吴宣仪,心照不宣的宣,有凤来仪的仪。”吴宣仪轻轻舒展开眉眼。

   同学们似乎被突然到来的这位白衣飘飘的仙女惊住了,过了一会儿,全班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哪位同学没来吗?”吴宣仪低头看着花名册,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老师你说孟美岐啊,你不用管她。在你之前的一个老师都被她气到住院了。”班里后排的一个男生粗声粗气地大着嗓门回应。

    在同学们眼里,孟美岐就是那种典型的差生。她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化很浓很艳丽的妆,还学人打架抽烟,班主任曾气呼呼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能考上大学,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然后孟美岐无所谓地耸耸肩,不顾班主任怎么叫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吴宣仪是在学校附近小巷角落发现孟美岐的。  

   她和人打架输了,黑色的连帽衫被划开一道很大的口子,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下,鲜艳的伤痕条条挂彩般吊在她的身上。裤脚被磨破,手上和脸上粘满了肮脏的灰尘,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耷拉在前头。她窝在那里,嘴角还在缓缓渗着血,同一堆废纸箱在一起,无声无息,快要死了的模样。

   路过的人恹恹又有些恐惧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吝啬于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

   “吴老师。”孟美岐咧开鲜红的嘴,笑得嘲讽,“这副模样被你看见,真是不好意思。”

    吴宣仪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要扶起孟美岐,孟美岐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鄙夷、嘲讽与惧怕,只有干净透彻的真诚与关怀。还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暖的眼神看过自己。笑起来唇角温柔地倾斜,露出白白的牙龈,沐浴在如水一样干净流动的视线里,孟美岐有点不知所措。

  “伤成这样不能耽误,你父母电话多少?我联系他们。”吴宣仪皱着眉,从包里拿出手机。

  “没有。”孟美岐摇了摇头,嘴角勾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什么?”吴宣仪惊讶地抬头。

  “我说,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孟美岐扶着墙踉跄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要独自离开。

    吴宣仪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衣袖:“那就跟我去医院。”

 “你怎么这么喜欢过问学生的私事?”孟美岐莫名其妙的烦躁涌上心头,用力甩掉了吴宣仪的手,惹她差点失去重心向后摔倒,“就算你是新来的老师,也没必要管我放学后干嘛。”

 “别的人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这样。”吴宣仪不依不饶地继续上前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吴宣仪执意把遍体鳞伤灰头土脸的孟美岐开车带到了医院包扎伤口,顺便做了全面的检查。

 “啊.....好痛啊。”一直努力摆出冷脸的孟美岐在打针时忍不住小声呜咽,又因为吴宣仪在旁边看着,不敢太放肆,只得红着脸憋住。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学人家打架! ”吴宣仪瞪着眼,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还是温温柔柔的。

  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生气,没脾气啊?

   趴在病床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孟美岐偷偷瞟了眼吴宣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黄色,宛若天使降临人间。

   新来的老师仔细看看,还是有一点好看的。孟美岐抱着枕头,脸不自觉地红了。

  如同暗流,在平静的河面下汹涌,在平凡的岁月中累积,伺机将平静蚕食。

2.

  “永志不忘,小姑娘。这是电影《卡萨布兰卡》里的台词。”吴宣仪上课时提到这部电影,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

   月亮里面倒映出了讲台下一个小小的孟美岐,直愣的眼里写满了虔诚,焦灼与执拗。

  “孟美岐。”吴宣仪过分甜蜜的嗓音飘入了盯着她的脸发呆的当事人耳里。

   孟美岐意识到她在叫自己,脑袋一热,小心翼翼扶着桌子站起来,对上了吴宣仪黑曜石般乌亮又深邃的眼睛。

“谈谈你看了这部电影后的感想。”

   孟美岐想了想,快速答:“如果我是里克,我绝不会这么优柔寡断,让爱人和自己分开。”

   吴宣仪露出一个温柔而赞许的笑容:“为什么?”  

   孟美岐面不改色地回应:“因为我占有欲很强。”

   全班大笑。

  “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有时候,爱情并不一定只是要待在一起,你得考虑许多现实因素,比如社会环境.........”吴宣仪循循善诱。

  “在我这儿就是。”孟美岐直勾勾看着吴宣仪的眼睛。

  “看来美岐同学对爱情很执著,很有信心。”吴宣仪叹了口气,扬扬眉毛,“将来能和美岐同学在一起的人一定很幸福。”

3.

 “最近孟美岐倒是乖的,也不缺勤了。”班主任站在后窗默默看着座位上认真写作业的小金毛,对着一旁吴宣仪说。

  吴宣仪抱着教科书笑的得体:“美岐本性并不坏,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  

“吴老师真是脾气好啊,对每一个学生都很有耐心。 ”班主任不禁赞叹。

  课间孟美岐的同桌和前桌两个女生在讨论一个话题——怎样才能梦见自己喜欢的人。

  “我在网上看过,拿张粉红色的纸折成心形,在纸的背面写上他的名字,睡前把纸夹在手中,用被子或被单盖住自己的身子,在心里默默念上你想梦见他,然后将纸放在枕头低下,拍手6下,做完后就去睡,梦见他的几率是83.9999%。”同桌神秘兮兮地说。

  “感觉好像很灵哎,我回去试试。”

   孟美岐嫌弃地皱了皱眉,说: “只有小女生才信这种东西。”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吴宣仪帮自己的样子,和她平时的一颦一笑。

   晚自习时,她用堆积成山的空白作业本挡住班主任的视线,对着桌上铺开的彩纸有些为难。

  怎么折啊.......孟美岐感觉自己抓耳挠腮都要急成猴子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折爱心?我又没有........

  孟美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怕不是魔怔了。

 “晚自习不好好做作业,在干嘛?”孟美岐身后,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吴宣仪情绪幽蓝的眼睛像紫罗兰花瓣,皮肤柔软而清香,惹孟美岐心漪一圈圈激荡起来。

  孟美岐慌乱地用作业本挡住折了一半的东西,冲她作出口型:“没什么。” 吴宣仪伸手把她的彩纸抽出来,露出了然的表情:“下自习来我办公室拿。”

4.   

   孟美岐以为吴宣仪会继续质问晚自习为什么搞小动作,甚至直接责备她。结果她一进办公室,就见到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吴宣仪。

 “走,带你吃夜宵去。”吴宣仪往孟美岐手里塞了点东西,便向办公室外走去。

  孟美岐摊开手——是一个已经折好了的,漂亮爱心。

  吴宣仪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店,有啤酒,有烤肉 ,蓝色而深的炉火上,火锅煮得扑扑作响,咕噜噜冒腾着热气,香味扑鼻。

 “孟美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吴宣仪仰头灌下一口啤酒,语气平静又认真。

  “老师你说。”孟美岐咬着牛肉丸子嘴里含糊不清,小脸蛋红扑扑的。

  “好好学习,下次考试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我相信你。”吴宣仪语重心长地以师长身份企图教导眼前这个有些叛逆的年下。

   孟美岐戴着亮闪闪的耳钉,金发璀璨,红唇鲜艳,在一群身穿校服的高中生里格外引人瞩目。

   第一次看见孟美岐的时候,吴宣仪的回忆如肆意生长的藤蔓攀爬,定格在窗前一抹淡色的疼痛里。

  “宣仪,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宣仪,今天我帮你教训了那群坏蛋,虽然受了点小伤,不过他们以后绝对不敢再找你麻烦了,你放心。”

  “宣仪,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了。不要哭,我没事的。”

   ...........

  也有那么一个和孟美岐很像的女孩,曾经拼了命地保护过她。

  也不知是火锅热气太浓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吴宣仪的眼前一片模糊,大颗大颗的泪滴落下来。

  隔着浓浓雾气孟美岐低头抠着手指,没有注意到吴宣仪的情绪波动。她试探性地开口:“如果我做到了,吴老师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你想要什么?”因为喝了酒,吴宣仪脸蛋开始发红,说话也晕乎乎的,“只要达到我对你的要求,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具体一点呢?”

   吴宣仪从包里拿出成绩单,孟美岐发现她已经用红笔给自己的各项成绩做了细致的分析。

  “你的英语和语文底子不错,如果好好学肯定能达到中上的水平。数学再努努力,别让它拖后腿就好 。你下一次如果能考进全班前30,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那吴老师可要说话算话。”孟美岐长吁了一口气,笑得明媚而灿烂。

     虽然说学习让她头有点大,可是吴宣仪开口了........那就得拼命学下去。

   “说话算话。”吴宣仪爽气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们拉钩。”孟美岐认真地伸出了小指勾上了吴宣仪的。

     窗外的夜被屋内的热情点燃,烧焦的鸡翅的味道在空气中升腾。


5.  

    十八岁的孟美岐眼神明净神情老练,热衷在眼皮描绘一根细细的黑色眼线。观察身边事物和人群,警惕灵敏。在眼皮和眉头之间抹上白粉,仿佛一种戏剧化面具。

    如今,她却完全变了一个人,开始把心思完完全全放在学习上。

    期中考试,孟美岐考了班上第20名。从倒数第一飞跃到第20名,在常人眼里看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没有人知道孟美岐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起早贪黑地拼命学习。为了补自己掉下的课程,她顶着质疑和嘲笑的目光问班里的学霸借笔记,天天跑老师办公室问问题,甚至梦里也是数学公式和英文字母陪伴着她。

  孟美岐使了一个巧妙的小心思。她会在每天晚上预习第二天的课程,然后一大早就跑到吴宣仪办公室问问题,这样既对学习有帮助,又增加了和吴宣仪的相处时间。

  成绩出来后,孟美岐捏着成绩单在学校里四处跑寻找吴宣仪,手心里的汗水把成绩单浸得透湿。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悸动。从吴宣仪救她的那一刻起,再到后来的种种。

  孟美岐看上去冷酷,其实是个很容易沦陷的软心肠。只要有人对她有一点好,她就会一根根拔掉自己身上的刺,然后用力去拥抱对方。

“吴老师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休息了。”警卫室值班的一个老头告诉满头大汗的孟美岐。

  “她哪里不舒服? ”孟美岐急得就差揪着门卫大爷的衣领直晃了,“什么时候走的?当时脸色怎么样?严不严重啊?”

  “刚刚走没多久.......”大爷还没说完,孟美岐已经骑上她的死飞,趁他不注意扬长而去。

  “喂等等! 还没下晚自习哪! 你给我站住!.......”

6. 

   因为胃病发作,不得不请假提前回去,已经是很惨的一件事了。偏偏电瓶车车胎又被路上的钉子扎爆了,就更是雪上加霜。

   吴宣仪趟着失去作用的电瓶车缓缓走在街道上,觉得自己最近水逆过分了。

   她住的小区有点偏远,街道空荡清冷,路灯年久失修,已经坏了三四盏,尽管有些灯还亮着,但是灯光过于昏暗,莫名有些可怖。

  刚走到一盏路灯下,灯泡“啪”地一下灭了。    

  好巧不巧,路边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个醉汉“腾”地一下站起身,色眯眯的笑声听得吴宣仪浑身直发毛: “ 嘿嘿嘿,妹妹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不如陪哥哥玩玩?”

   黑暗里吴宣仪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了他笑起来油腻而叠满厚厚褶子的脸。

   还真让她给碰上色鬼了,买彩票都没这么好的运气。     

  吴宣仪尴尬地笑笑,转过身拔腿就跑,她家这附近有个夜市挺多人,如果跑的到应该勉强能得救。    

  她刚刚跑到路边,忽然胃部一阵抽痛。先是隐约刀割的尖刺感,而后是剧痛之后的某种幻觉,大约是晕眩、喘息加上虚无,若隐若现,鬼魅在侧。

  眼看身后那个家伙就要追过来了,吴宣仪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步伐越来越不稳,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突然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迷茫地抬起头。那人的皮肤呈现月光般白皙,一双眼尾清冷的眼睛如同小兽般锋利,清澈发蓝。

 “抱歉,让你久等了,吴老师。”

   孟美岐一只手扶住吴宣仪快要软掉的身体,让她靠在怀里。

 “抓紧我。”孟美岐突然开口,声音有种很久没有说话的沙哑。

    从未发现她有如此好听的声线,淡淡的语气拥有难以抗拒的引力。

   孟美岐应变速度很快,身子一侧,一脚蹬上醉汉的肚子,接着防下了他胡乱划过来的一刀,冷兵器在空气中划出嗡嗡鸣声,刀刃反出的寒光印进她的眼底,冷色照人。接着一只手拧过醉汉打过来的拳头,一个利落的过肩摔。

  “我们赶紧离开这儿。”这是吴宣仪晕倒前,孟美岐附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小心翼翼伸入她脖子底下,把她拥抱在怀里。

7.  

   吴宣仪做了一个梦。

  她在黑暗里一直行走,找不到一丝光。尽力的顺着心中那声音的方向摸索,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是没找得到出口。

  她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黑暗的压迫太过强大,鞋子都被磨破,她累的走不动路,头晕目眩,下一秒坠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转过身深深地拥上对方,熟悉的拥抱,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回神一摸脸颊,早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吴宣仪听到自己哽咽的不像话的声音:“美岐, 我找你好久了,你知不知道.......”

  吴宣仪在孟美岐怀里像狂风中的树叶一般颤抖,而梦里的孟美岐以极温柔的姿态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哑着声,一字一句的说着:

  “宣仪,我回来了。”

   下一秒,梦里的自己向孟美岐一步步贴近,直到她温热的呼吸扑了她一面。梦里孟美岐的吻细密如斯,呼吸间都是甜蜜的气息。自己更是主动的不像话,回应得比谁都热情。

   一身冷汗惊醒坐起,吴宣仪发现孟美岐坐在自己的病床旁边,慢吞吞地削着苹果。

  “老师你总算醒了。”孟美岐伸出手探了探吴宣仪苍白的脸庞,“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吴宣仪下意识躲开了她的手,空气稍稍凝固了那么几秒。

  “吴老师,医生说你的胃病真的挺严重。”孟美岐有些生涩地缩回手,“平时作息太不规律了,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今天如果不是我要找你要回报,恐怕........”

 “老毛病了。”吴宣仪低头不看她的眼睛,努力把心头跳跃的火苗浇灭,"谢谢你救了我。”

  “和我还谢啥。哦,对了。”孟美岐从床头柜上端来一碗粥,贴心地吹了吹,“喝点粥吧,养胃的。”

  “你放那吧,我自己来就好 。”吴宣仪心虚地继续低语。   

    

     孟美岐执意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张嘴。”    

    “吴老师不会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一个愿望吧?”孟美岐轻笑。

    “没有。”吴宣仪否认。

    “那现在我等不及了,可以说吗?”她期待地搓搓手,眼里亮晶晶的。

    “你说。”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心砰砰砰地都要跳出胸腔了。

   “吴老师,做我女朋友吧。”孟美岐微微凑过去一点,炙热的鼻息扑打在吴宣仪的脖子上 ,令她久久战栗,从外到内的战栗。

   2008年的盛夏,她们一前一后走过了深夜的海滩。这座被浩淼海水包裹着的岛屿。   

   孟美岐哼了一首英文歌,歌名是'Take You Away'。    

   前奏冗长无聊,可是唱到高潮,却令人听来舒适,她的声音具有一种穿透力,清透婉转。   

  “And i will take you away,take you away,i will take you away......"

   带你逃离。

   带你逃离这个世界。

  吴宣仪一只手被孟美岐牵着,一只撩着裙摆,轻盈跳动地奔跑。细碎笑声,无一幸免被潮音覆盖。她们洁白的身影,一次次奔向大海,又一次次转身逃遁回来,陶醉在旁若无人的游戏里面。潮水打湿裙子,紧紧包裹住身体。遥远的海天连接处,有渔船灯火。

  孟美岐看到一个浪潮紧紧跟至吴宣仪的背后,把她追逼到沙滩上,吴宣仪则发出快乐的笑声。空气黏稠湿热。这是八月的盛夏,是她十八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怦然心动。

  因为吴宣仪说:“ 好。”

8.    

   潇潇:

   接到你自雪封的异国寄来的信,非常为你高兴,高兴你在冰天雪地里享受熊熊的爱情。握着恋人的手,踏过白晶晶的雪地,踏碎满地的黄橡叶。我可以想见你的快意,因为我也曾在那座小小的大学城里,被禁于六角形盖成的白宫。易地而居,此心想必相同。

   我也有好事情要告诉你: 我恋爱了。别的就保密,先不透露了。

                                                                                        
                                                         你的朋友:宣仪

   吴宣仪把上面黑色小字抄在明信片收信人栏线里。写上名字:程潇。用力挤出塑料瓶里所剩不多呈半干涸状态的胶水,在明信片背面贴上邮票。在把它塞入油漆斑驳的邮筒中的一刻,她发现手指已冻得僵直。    

   坐在一旁的孟美岐走上去牵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出邮局。眼前一片大雪苍茫。

  “宣仪。”

  “干嘛?叫吴老师。”

   “就想叫你原名。”

   风翻起大衣的貂皮领子,孟美岐看着雪花落在吴宣仪的帽檐上,噗嗤一声笑了,伸手为她摘掉,踮起脚在吴宣仪的眉心印下一个柔和的吻。

  冬季,也不像往年那么长、那么严厉。雪是下了,但不像那么深、那么频。 很快又迎来了春天。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几个月。

  紧张过度的备课让吴宣仪有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当教导主任把照片扔到吴宣仪办公桌上时,她恍惚了那么几秒。

  “为人师表,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不要前途,她还要的,这还有多久就要高考了?”

    照片一张张刺痛了吴宣仪的眼睛,刺得她浑身发抖。

    吴宣仪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向操场,她的小年下正挥洒汗水打着篮球,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绑着运动发带,模样帅气而潇洒。

   “我会离开学校的,不会影响她高考。”吴宣仪说着这话,眼里依然看向窗外。

   罗曼蒂克跟随旧的世界被大雪无声埋葬,唰的一声,拉上两片幕布,一场表演告终。发生过的一切,再绚丽热闹,刻骨铭心,也是注定要离岸的一艘大船。灯光闪耀的大船开往黑暗海洋,不知归途。

   操场上的孟美岐打完球,第一件事便是给吴宣仪打了个电话。

  “吴老师,还在加班吗?”孟美岐满满的笑意被楼上的吴宣仪看在眼里。

  “美岐,你记得我以前课上提过的那个电影吗?”

   “记得啊,《卡萨布兰卡》。你怎么了?”孟美岐有点疑惑,显然没听明白吴宣仪什么意思。

   “美岐啊........”吴宣仪握紧了手机。

     该怎么和你开口呢。

    说实话吧,不过得隐瞒一点真相。

  “学校要派我出国培训,可能要在外国待好几年。”

    电话那头是一段无尽的沉默。

    许久后,孟美岐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等你,不管多久。”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知道吗?”

      这一次,孟美岐先挂断了电话。

      吴宣仪记得每一次,都在微光和恍惚中意识到孟美岐的手臂,紧紧围绕她。即使她发出熟睡中的呼吸,也不松懈。她稍一移动,她就追随她的距离,不离开一丝一毫。她醒来,又睡去。始终被她牵住手。也许她们这样入睡和醒来过千万次,也许她只不过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应是她们每一刻相会的常态:与对方联结,而不是孤身一人面对世界。只是,现在不得不分开了。

      如果我是里克,我也无力阻止这样的情况发生啊。

      孟美岐握着手机躺在操场的跑道上想着,眼泪就自然而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开始先是小声呜咽,之后便放声大哭起来。    

     如同注定会在推土机铲车逼迫中轰然倒下的老桥,如同被大雪隔绝封闭的偏僻乡镇, 如同此刻孟美岐看到的自我,隐藏心灰意冷竭力学习却不知道方向何在。

9.  

    开学时学校门口热闹得很。学长学姐忙着迎新,形形色色的人迷乱了孟美岐的眼。

   孟美岐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读大学,更别说研究生了。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宛若经历了一场梦境,这么的不真实。

   她抓着行李箱的杆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踏进校门。奇怪,明明进大学时都没有这么紧张,如今年纪越来越大,人倒是越过越内向,越过越拘束了。

  有负责接孟美岐的学长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对她讲解着学校的种种情况。

   孟美岐认真听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吴宣仪的笑靥。

  “学妹有男朋友了吗?”学长热心地多问了一句。   

   

  “有啊,在国外。”孟美岐顿了一下,随即回答。

   “说到国外,我们院最近新来了一个海归老师,听说专门负责带研究生。”学长热心补充了一句,“等下上课你就见到她了。”

     孟美岐点点头,礼貌地和学长道谢告别。

    她打算去院里的办公楼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时,屋内突然飘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让她全身的血液凝固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吴老师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硕导,真的不容易啊。 期待以后你在我们院发挥才华。”

   “院长过誉了。那一会儿我还有课,就先去备课,不打扰您了。"

    “好的好的,吴老师慢走。”

      大概是多小的概率, 孟美岐才能撞见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吴宣仪。

      她留着黑色长卷发,和当年比起来,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吴老师好。”孟美岐条件反射性地脱口而出,目光炯炯,带着些攻略性地抚上吴宣仪的手背,“好久不见。”

     吴宣仪惊讶地挑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故作镇定地反捏住她的手指。女孩的皮肤柔软清香,就像花瓣。

   "美岐.........离我下节课,还有一个小时。"

    孟美岐心领神会地拉住她的手,大步飒飒地径直穿过走廊。吴宣仪乖巧地跟在后面。仿佛顺着潮湿黑暗的隧道往前赶路,奔向远处的微光。

  一进办公室,孟美岐就把门反锁,把吴宣仪抵在门上亲吻,双唇热烈地交缠。

  吴宣仪的小西装被孟美岐暴力地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衬衫扣子也掉了好几颗。与冰凉的空气接触,浑身却还是燥热无比。

  爱可以与时间分割,以汁液和力量充盈饱满的轮廓得以凝固。强烈的磁性和胶着摧毁爱与欲的边界,打开尘封已久的思念。

   “宣仪,我爱你。”孟美岐把她抱到沙发上,然后试着温柔地安抚着年上,把她的腿架到自己的肩上,"这么多年了,我......"话哆哆嗦嗦还没说完,吴宣仪便以吻封缄。

    黑色发丝被汗水浸泡发出深蓝色光泽,吴宣仪的脸像一片月光之下的水印,轻轻颤动,额头上渗出细密汗水,她的眼神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炽热爱意。

  “我也爱你。”吴宣仪有点羞涩地说。温存时刻的情话是爱火的助燃剂。纵然多年未见,亦是一触即发。

  孟美岐缓缓顺着小腹亲吻下去,吴宣仪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像花瓣繁复的花朵,一层一层打开。一棵摇摇欲坠的花树。

  孟美岐用枕头托住吴宣仪的腰,她的满头黑发如流水蔓延,美丽得不可方物。孟美岐来不及感叹,只有从容不迫地递进,倾诉着自己所有的爱恋与思慕。

  陌生的刺激触得吴宣仪浑身战栗,只得努力攀附住孟美岐纤瘦的脊背。摸到孟美岐过分突出的肩胛骨时,吴宣仪咬唇喘息着想, 这些年她真的瘦了好多。

  曾经的孟美岐是一个长满了刺的家伙。从小被父母抛弃,对身边的人都满怀恶意。在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

  曾经的吴宣仪,因为好友保护她遭受过校园暴力,愧疚和自责独自滋生在高处的寂寞,多年来一直缠绕着她。后来,在小巷见到了那个狼狈的孟美岐,她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我们永远不要再分离。”十指相扣时,是这样许下的承诺。

10.   

    毕业的那天晴空万里,花团锦簇。

    孟美岐和同学们合影说笑,打闹成一团,一起把学士帽痛快地扔向天空。

   处理完一切后,孟美岐捧着一大束鲜花缓缓走向了不远处那个身影,笑得张扬而自信。

   刚刚和一个同学合完影的吴宣仪,此刻也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恋人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

   经过了一个个同学,经过了春夏秋冬四季变换轮转,经过了生命幽暗的中心,迈着愈来愈坚定的步伐。

   她们相识,相知,相爱于校园,也在另一所学校重逢。

  分别与重聚交替的人生,呈现伪装的平静,快速流动的云,这些年和恋人相处的影像,一些无法忘怀的时刻变成书页的折角,每次翻阅总能轻而易举打开,不需要风。

  只要有你陪伴,人生的下一段路,也会充满蛋挞的香气。

“毕业快乐。”吴宣仪接过了孟美岐的花束,拥抱时凑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my girlfriend.”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五)

  1.  

    杨芸晴看着孟美岐桌子上摆满了化学试剂,烧杯里的钠块还在水面快速滚动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老大,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一样了。”

    孟美岐漫不经心地晃动着试管:“怎么了?”

  “你和班长明明之前还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现在却像连体婴似的,不仅上学放学一起走,连上厕所都要一起。”杨芸晴一想到那画面,就觉着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粮,“你偷偷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和解了?”

  孟美岐看了眼前面坐得笔直的背影,耸了耸肩,得体地微笑:“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我和班长一直是相亲相爱互助的好伙伴,互相理解互相信任,多么伟大的战友情。”

  谈话间班主任就挺着大肚子走进教室。

 “学校规定期中考试后近几个星期内要举行春季运动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前三名的班级会参加今年的春游活动。”

  全班顿时泄气,毕竟班里体育成绩并不好,这次春游应该是参加不了了。

  “我想大家都很想去吧,想去就要加把劲,这次必须前三!”班主任倒是干劲十足,但他貌似高估了班级的实力。

  “先来安排一下参加的人吧。”班主任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报表。

  “1500米,谁跑得快?”他环视全班,没有一个人自告奋勇,气氛有些尴尬。

  “两只老虎跑得快。”孟美岐撇了撇嘴,她的世界观里 ,从来都没把这种无聊又浪费精力的活动放在眼里,至于春游,更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剩的把戏。

  她似乎听到前面一动不动的吴宣仪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孟美岐便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吴宣仪缓缓举起手,站了起来。

 “老师,我推荐孟美岐参赛。她是学校舞社的健将,何妨发挥一丢丢运动天赋,为班级作贡献呢。”吴宣仪的声音轻盈而甜蜜,和煦地飘入了孟美岐的耳朵,不过在孟美岐听来如同戏弄。

  吴宣仪你搞什么幺蛾子?这几天躲着我不和我一起讨论题目也就罢了,还卖队友? 孟美岐感觉自己脸都气青了。

  班主任立刻把犀利的目光转向孟美岐:“真的吗?”  

  孟美岐严肃地站起,郑重地摇了摇头:“不不,煮的。”

  全班哄笑,班主任扯了扯嘴角,看着孟美岐说道:“就决定是你了!成绩这么好,体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么800米谁去呢?”班主任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班。

   孟美岐脱口而出:“老师,我推荐吴宣仪去。”

   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哪知傅菁义正言辞一脸正气地站起身,为吴宣仪说话:“老师,宣仪是班长,要维护我们班运动会整体的秩序,不适合参赛。”

  孟美岐瞪了傅菁一眼: “傅菁同学这话就不对了,班长更应该为班级作贡献,而不是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更何况,宣仪同学这大长腿,跑个800米不费事吧。”

  吴宣仪站起来,挡住了对峙的两人充满火药味的对视。她轻松地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问题,我跑。”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有吴宣仪和孟美岐作为排面,这次运动会成绩是不会差了。

  “那你们俩一会儿放学后去操场练练吧。就这样,上课。”

2.
   黄昏时分,太阳光里的那一种姜黄渐渐地收走了,换来比较透明及均匀的光线。操场在这细腻的光线之中,显得不那么杂芜,而是很精致。每一缕草叶都变得纤长柔韧,交错在一起,形成美丽的图案。

  跑道在吴宣仪脚底一圈一圈缓慢地旋转而过,身边凌乱却轻快的脚步声始终敲打着吴宣仪的耳膜,直到她粗重的呼吸声盖过了所有声响,直到一个个人从她身旁超过,吴宣仪终于停下了脚步。

  “咳咳。”吴宣仪退出跑道,弯下腰干咳几声,额角细密的汗珠粘着发丝贴住她的脸颊,淡淡的腥气涌上喉间。

  “才800米而已。”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入她的思绪,吴宣仪微微抬头,瞥见面前的人,原本很快的心跳用力一窒,一口气呛住,再次用力地咳起来。

  孟美岐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抬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后悔了吗?身体不好就别逞能了,明天和班主任说一下,换个人吧。”

 “咳咳咳……”吴宣仪好不容易才调匀了气息,只觉得喉间干涩难当,还有一丝丝难受的腥气,便毫不犹豫地接过孟美岐递来的矿泉水,不顾她让她小口抿着喝的劝告,大口大口地灌进胃里。

  冰凉凉的矿泉水加上入夜的秋风,吴宣仪重重地打了个寒战。

 “后悔?我觉得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比较实际。”好半天吴宣仪才拍了拍胸口,长吁着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孟美岐皱着眉看着眼前微微发抖,脸色苍白的女孩,不由分说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脱下来给吴宣仪披上。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吴宣仪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看起来似乎还挺沉,袋子上的图样是某个体育用品公司的商标。

 “这是什么?”吴宣仪有些好奇地问。

 “训练跑步用的,绑在腿上,有些沉。”孟美岐边说着边将东西拿出来,递到吴宣仪手里,“试试看吧,这一个星期都戴着它训练,比赛时步伐就会轻松许多。”

  吴宣仪微微一怔:“那你.......”

  孟美岐眼神向下示意,吴宣仪才发现她的腿上也绑了同样的东西。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踏上跑道,放慢速度,感受着脚下沉甸甸的重量,心却轻飘飘的,带着点甜蜜的晕眩。

  两个人影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缓缓移动,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暮色降临,将她们罩在一种蓝灰色的影子里, 在身后拖曳着,比她们的人长、重、迟缓,埋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3.  

  操场四周的灯光亮得有些孤寂,一个长长的影子斜拉在地面。

  刚刚跑完1500的孟美岐迈步朝吴宣仪走来,刘海被汗水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头上,脸颊染了些红晕,仍旧一脸微笑,眼神里却有麦芽糖般的依恋,挑起的眉也像是在撒娇。

 “好累啊。”她走到吴宣仪身前,闷闷地哼了一句,伸出手臂揽住吴宣仪的脖颈,脑袋自顾自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吴宣仪被孟美岐突然的亲密接触吓了一跳,正要条件反射地将孟美岐推开,却感受到她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让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微地起伏。

 还有她那抹犹远似近令人安心的清新味道,整个将吴宣仪包裹。

“......你给我起来。”吴宣仪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

“不要,这样好舒服。”孟美岐像只撒娇的小奶狗,在她的颈窝处来回地蹭,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吴宣仪这才瞧见孟美岐手里拿了只空空的啤酒罐。

 “你喝酒了?”原来这家伙喝醉了会耍酒疯啊。吴宣仪惋惜自己现在没有手机,不然一定要把这精彩的画面记录下来,等孟美岐清醒的时候再放给她看。

   “跑累了,喝点酒放松一下。”肩上的人迷迷糊糊回应。吴宣仪侧过头看她安静的侧脸,喝醉酒的她多了几分柔软天真,搞怪时自由散漫,专心致志的时候又比谁都严肃,气场冷淡而疏离。

     吴宣仪是真的看不透孟美岐到底有几副面孔。

    许久后,发酒疯的人终于抬起头来,满脸掩不住的笑意,她抬手揉揉吴宣仪的长发:“好了,抱够了, 回家吧。”

  吴宣仪的左手被她的右手轻轻牵起。隔着皮肉,隔着脉络血液,孟美岐一下一下急促的脉搏鼓动声被吴宣仪感知到。

  凉凉的夜风吹来,孟美岐顽皮地踢着路上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到吴宣仪的脚边。

  “姐姐最近一跟我独处就这么紧张,到旧金山比赛的时候,你只有我了,可怎么办呢?”

  吴宣仪第一次听见孟美岐这么亲昵地叫她,身子禁不住颤了一下。就算不调头,她也能感觉孟美岐语气里满到漫出的笑意,她一定在笑,她闭上眼都足以想象到年下那种得意扬扬,斯条慢理的笑。

  “我哪有,不许胡说! ” 吴宣仪语无伦次起来,耳根处一片热辣,用胳膊轻轻撞了下她。

   明明紧张的又不止我一个。   

  夜晚热浓的空气稍稍清凉下来,路边的樟木林子,正在喷吐着一蓬蓬沁人脑脾的辛香。十七的月亮比十五的又昏黯了些,托在最高那棵大王椰的顶上,如同一团烧得快成灰烬的煤球,独自透着晕红晕红的余晖。 

  四周沉寂,衬得身后剁、剁、剁,一声又一声的步音愈发明显,焦灼、迫切,愈来愈急,愈来愈响。

  第六感敏锐的吴宣仪向孟美岐使了个眼色: 有人跟踪。

  附近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不然这群流氓也不会如此猖獗。

“快往前面的小巷跑,那里很隐蔽!”醉酒的孟美岐反应出奇的快,她果断反握住吴宣仪,拔起腿跑了起来。这条小巷窄得只可通行一人,还有高大的树木作庇护,常常是小情侣幽会的最佳场所。

  吴宣仪被她紧紧牵着,不敢回头,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在朝她们逼来,假如再不动作的话,势必要难以脱身。

  拐入小巷的角落时, 孟美岐一拉住了吴宣仪,把她拽进怀里,作出保护的姿势 。

  “乖,别出声。”她语气平静,神色琢磨不透,捂住了吴宣仪的嘴巴,和她额头相抵,肌肤温热相侵。她们全身都是滚烫的,身体内仿佛有火炉在燃烧,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蒸腾着热气。

  吴宣仪的眉头沁出了细小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庞蜿蜒着一路流了下来,她呼出的热气喷在孟美岐湿漉漉的掌心。她感受着孟美岐温热的鼻息,和自己同一频率剧烈跳动的心脏。也不知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其他的原因,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浓厚的荷尔蒙气息。

  孟美岐轻轻抚摸着吴宣仪肩头骨骼的单薄形状,锁骨凸起如同双翼,长发发丝有兰花草的芬芳气味。   

  小巷外的脚步声迟疑地停顿了一会儿,渐渐远去消失了。

  孟美岐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垂下眸子,低头瞧见吴宣仪近在咫尺的嘴唇。太近了,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数清楚吴宣仪有多少根眼睫毛,微抿的唇上有多少道细纹,听清她钝重而颤动的呼吸。

  十年前过分瘦弱的一棵小豆芽,如今已抽芽生长。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醉酒的孟美岐心满意足地作着对比,仿佛吴宣仪就是为她发育一样。

   被酒精控制的大脑剑走偏锋,也就愣了那么一瞬,她一只手抓住吴宣仪纤细的手腕,胡乱闭眼吻了上去,描摹着在梦里出现过的熟悉唇形。令她有些惊讶的是,对方用同样的热情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喘息得厉害。

  吴宣仪掌心抚上了孟美岐的后背,透着薄薄的T恤,有一道宽大而明显的疤痕。

  她迷茫地半睁开眼,还来不及思考,又被孟美岐的新一波攻势拉入漩涡。

  十八岁的吴宣仪无意进入了只能探索独行的一条隧道。这里没有英文,数学公式和父母老师的唠叨,只有呼啸而过奔向光源的火车、花影与飞鸟。而隧道的那一头,似乎有孟美岐在等着她,似乎又没有。

【美宣】Vagrant

吴警官和孟警官的爱情故事

  ooc 中二剧情注意避雷

  1. 

    吴宣仪朦胧间习惯性地摸向身侧,以为那个人会像往常一样抱住她整个人,把她圈在怀里浅吻她的头发,却只摸到一片空冷。

   她顿时睡意全无,支撑着酸涩的身体勉强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脖颈间残留的几枚红印。  

   床头柜上摆着充满电的手机和水杯,吴宣仪心里漾起柔柔暖意。她解开手机锁屏,拨通了最近联系人列表的第一个号码。

  “嘟....嘟......”似乎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忙音后,电话那头才响起她挂念许久的声音。

   “宣仪?”

   在听见孟美岐的声音后,吴宣仪所有的焦急与埋怨通通化为了泡影,她抿了抿唇,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去哪儿了,醒来就不见你。”

  “队里找我有紧急任务。”孟美岐因为疲惫,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却格外令人安心。

  “又有什么重要的案件...?”吴宣仪刚想继续问,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剩舌尖还未吐出的语气词弥散在空气里。

   她怎么了?吴宣仪有些恍惚。

   窗外,夜空的星宿在一颗接一颗地缓缓靠近,向着地面和大海粉碎、下坠。簇簇蓝光像是除夕夜的烟须,划过天际的群星逐渐拉长为一根银针,飒然缩成一个光点。

   有孟美岐的世界终岁闪烁着日光与星辰,吴宣仪也不曾意识到几通更鼓、数声鸡啼的到来,只是今日无眠,熬过夤夜后,见到清晨的来临也不觉欣喜。

   今天是孟美岐的生日。平日工作紧张繁忙,她自己估计都忘了吧。

   吴宣仪认真地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的菜。吴宣仪的一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均匀,这是天赋。但她很少做家务拿重物,一直被孟美岐当公主宠着。不过这次生日,她早早计划好了要给孟美岐一个惊喜。

   除了家常菜,她还特地做了蛋挞当甜品,仔细地将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用铁盘烤熟烘香后便有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承托那颤抖的、饱满的、活活地晃荡,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

   吴宣仪把它们摆在铁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便坐在桌边耐心等候。

   只是时钟的时针已经快要指向下午五点,还是没有等到那令她心脏砰砰狂跳的,钥匙开门的声音。

  吴宣仪踌躇不决。这个人还真把自己生日给忘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吴宣仪连忙跑了过去,看见来电显示几乎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

  “喂?宣仪姐吗?美岐让我转告你,她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你不要等她。”是刑警大队的同事蒋申。她生的娇俏明艳,每天上班都跟在孟美岐后面“孟警官孟警官”地叫个不停,孟美岐似乎大大咧咧地没放在心上,吴宣仪倒是心里憋屈了一阵。

  吴宣仪直奔主题:“美岐呢?”

“她在洗澡.....不太方便接电话。”

  吴宣仪眼睛闪过一丝惊异,但仿佛只是为她几根长刘海所刺。她极力抑制住心里疯狂冒出来的各种猜测,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不免有些颤抖:“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吴宣仪竟有些害怕起来。

   “对不起。”蒋申的声音轻若羽毛。

   “让她接电话,我要听她说。”吴宣仪此刻却冷静得可怕,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电话那头愣了会儿,便传来了孟美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陌生到吴宣仪甚至以为世界上存在着第二个孟美岐。

——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分手吧。”

2.
   孟美岐没等那边作出反应便挂断了电话。

  奔腾的海水凶猛地翻滚着, 风吃力地拖拽着重重乌云,偶尔发出锐利的声响。

  失去动力装置的船颠簸在海面上,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实际上却暗流涌动。

  船上晦暗不明的灯光随海风摇荡,一下一下地在甲板上投下模糊成团的影,不时覆盖在红色的闪烁的数字上。

  “你为什么要骗她?这么说很伤你家小公主的心的。” 蒋申眯起眼看着孟美岐。

   “骗又如何。我让她断了念想,死了心,她才多恨我一些,也会把我忘得更快。”孟美岐偏了偏头,不让蒋申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多谢你配合我啊。”

   蒋申摇摇头:“不客气。”

   孟美岐回过头瞥了眼被捆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从腰间凌厉地掏出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说,这个炸弹怎么拆。”

  孟美岐踩住他的后背,用手枪指了指船舱里绑着的黑盒子,上面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地显示“6:15”,不断减少的数字,也意味着死神举起镰刀一步步向她们逼近。

 男人的脸被孟美岐的靴子踩着,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却笑得狰狞而猖狂:“你永远,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因为很快,你们整个队都会给我死去的弟兄们陪葬!”

  孟美岐愤怒地踹了他一脚。

  这次拦截货船毒品的任务,他们失策落入了犯罪分子精心设计的圈套,白白损失那么多战友的性命,只剩身上有伤的蒋申和自己,要和这个作为诱饵的疯子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孤魂漂流在大海上。

  她懊恼地跌坐在舱板上,这里距离岸边已经很远,想游回去根本不可能做到。

  残月空涩地挂于夜空一角,孟美岐靠着柱子发起了呆。她看见了远处的灯火,破碎黏合,起起伏伏,像秋后的金色蜻蜓交织缠绵,集体飞去或者降临。

   她和吴宣仪从小一起长大。

   吴宣仪儿时性格温柔内敛,但孤儿院没有小孩子敢欺负她,因为院里最凶最不好惹的小霸王孟美岐一直在她身边,一心一意护着她的小公主。孟美岐喜欢吴宣仪明亮的大眼睛,她想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她,尽管是以一种笨拙老套的方式,低到尘埃里。

  “美岐,你以后也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吗?”年幼的吴宣仪吃着棒棒糖,愉快地踢着小腿问身边的女孩子。

  “会的会的,我以后要当除恶扬善的人民警察保护宣仪,只要宣仪需要我,我第一时间赶到。”孟美岐眼睛亮晶晶的,许下了她年少时光里最最真挚的誓言。

  “不,以后换我来守护你。我也要当警察,才能强大起来。”吴宣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都洒满了阳光,没有阴影到达的地方。正义无价。”

  “那我们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那次,来孤儿院探望的一对夫妇看中了乖乖的吴宣仪。

  吴宣仪被养父母牵着手离开时,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小心翼翼躲在树后的孟美岐。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为了心中的一腔热血,和思念。

  多年以后,当实习生孟美岐再次看到穿着警服的吴宣仪笑意盈盈站在她面前时,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 

  她变得更漂亮,也更坚强了。

 “好久不见,美岐。”吴宣仪的眼里也有泪光闪烁。

  队长命令吴宣仪带作为新人的孟美岐积累经验。明明是随时可能送命的工作,吴宣仪却永远是嫣然一笑的镇定模样,从容不迫地出色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

  出任务追犯罪分子时,吴宣仪和孟美岐一起扛起寒森森的枪械,跨过脚底的断崖波涛,对面是恶人狰狞,雨雪一般密布的枪林弹雨,刷刷铮铮声若枪鸣,一百柱光波汩汩而流 。

   吴宣仪教会了孟美岐,在紧急的情况下,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威胁,都要果敢地扣动扳机,切不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她终究是强大起来了,不需要我保护了。孟美岐想着,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孟美岐常年隐藏于魆黑中,在禁绝星光烛火的世界,只能怀抱噩梦与游魂,永生如是。但她从小一直跌跌撞撞追随那颗星的轨迹,即使吴宣仪留下的只有背影翩跹,一段美丽的彗尾。

3.
  蒋申挪到黑盒子旁边,企图拆解炸弹。

  孟美岐叹了口气:“没用的,这个炸弹不是剪一根线就能停下来的,没那么容易拆掉。他们这是非要把我们弄死的决心。”

  蒋申第一次看到如此绝望逃避的孟美岐,怒火蹭蹭蹭往上涨,她揪住孟美岐的衣领,厉声质问: “难道你不想活着出去吗?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孟美岐任她把自己的衣领揪得皱皱巴巴,费力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我也想,可是天不遂人愿,对吧。”

   蒋申瞥了一眼失神的孟美岐,只得放开了她。

   她心里清楚得很,孟美岐的魂早就飘到吴宣仪那里去了。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哀莫大于心死的活死人,哪里还是她崇拜的那个神采奕奕的孟警官。

  孟美岐低下头看了看,3分14秒。没有时间犹豫了啊。

  她打开录音。

  “宣仪啊,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喝奶茶,对身体不好。紫菜也不要多吃啦,各方面营养搭配要均衡一点。”

 “小时候你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姐姐,我那时候可以保护你。后来长大了,我们都当了警察,虽然现在的你不需要我保护了,不过我很欣慰,真的。”

 “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陪了你走过人生的四分之一,现在要离开啦。你也不要太难过,记得找个爱你的人好好地陪伴你,虽然我觉得没有谁会做的比我更好。”

  “噢....在你眼里,现在的我......应该已经不值得你去难过了,那也挺好。”

 “还有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不太喜欢说肉麻的情话,可我现在要说,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没有回应,孟美岐关了手机扔到了海里,黑色的一点迅速被吞进夜色和漆黑如墨的海水里,一丝落水的声响都听不见。

  1分26秒。

 “晚安。”

4.
  吴宣仪趴在酒吧的吧台上一瓶瓶疯狂灌着酒,灯红酒绿和舞池里狂欢的人群迷乱了她的眼。

  在一起后,吴宣仪始终没有告诉孟美岐,她在养父母家过得并不好,她的哥哥在父母面前对她和颜悦色,私下却大发少爷脾气,让她干各种家务,开始吴宣仪难以忍受,后来总算找到了躲避的巧妙办法。高中毕业后,她如愿以偿地考取了警官学院,才开始了独立的新生活。

  孟美岐如果知道这一切,一定又会嚷嚷着要找他们算账去。  

  .......会吗?

  琥珀色的瓶子,打开时清脆的劈啪声,沿着螺纹拧动瓶盖时的欢欣,以及紧接着淌过喉咙的爽心提神的浓烈美味,还有胃里的温热,和醉酒时那昏昏沉沉又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烦恼痛苦的美妙感觉——这一切显得愈发真实起来。

  电话响起。

  吴宣仪迷迷糊糊接了电话,目光所至之处瞬间变得清寒。 是程潇。

 “宣仪,你知不知道, 昨晚去码头拦货的一队缉毒刑警,里面有孟.......哎,你捂着我的嘴巴干什么? 她迟早要知道 !”

   吴宣仪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得全身都颤抖起来,“你......你刚刚说什么?”

  “那艘船没有毒品,只装了炸弹,是陷阱。美岐她们有危险,你快过来!”

      恋人的所有冷漠与疏离全部在吴宣仪的脑海中明朗起来。

5.
   吴宣仪跑到海滩上时,那里已经被赶来的刑警拦截起来,到处停满了闪着红色警示灯的警车。她不顾一切阻拦跨过了栏杆,一个突然涌来的巨浪将她打得全身尽是水沫,起风鼓浪的大海如同一个狂怒的莽汉。

  “美岐! 美岐!”吴宣仪跑到近前还没站定,就开始气喘吁吁地东张西望。

  所有人就都只是那样侧转身看着她,露出他们身前空荡荡的海港和起伏不定的海面,然后在她质疑的目光投过来时别过脸去。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同事郭颖此时也难得的严肃起来。

  吴宣仪心里有些慌乱,心跳在众人的沉默里衬得格外明显,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一定是刚刚跑得太急了。

   口中灌入带有盐味的海风,吴宣仪身上还披着孟美岐红色的风衣,鼓得像球,风越吹越猖狂。雨越下越大了。

   吴宣仪平复了一下呼吸,在众人的注视下想要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声音却有些抖: “我知道了,那个家伙一定是开分手的玩笑怕我生气不理她了,才怂得不敢见我。早就说我没有那么小气啦。” 

  而后吴宣仪看也不看别人,独自在不大的海港上前前后后兜着圈子找,一边找一边喊: “混蛋山支,你现在出来我可以不计前嫌忘了你之前说的话哦!你最好给我硬气一点,不然还算什么大哥!  ”

  “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了!”

  “孟美岐! 你现在出来,不要再玩躲猫猫了,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喔!  ”

 “你出来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拦着你吃大鸡腿了,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填色本......”

  “拜托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吴宣仪的声音越来越抖,脚步也不稳了,湿漉漉的刘海儿贴在额头上,不断地向下淌水。

  所有人神色间都有些许不忍,看着一向明媚阳光的吴警官的头发被汗水和雨水浸湿,干裂泛白的嘴唇被咬出血来。却没有人开口。

   吴宣仪累了似的,脚步慢下来,却固执地不肯停,终于站定,抬起头双眼有些失神地扫了一圈,最后跑到头戴白色安全帽的队长身边,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们已经尽力。”队长试图安抚吴宣仪濒临崩溃的情绪,“但是,抱歉。”

  愈发猛烈的大雨倾盆而下,沿着吴宣仪瘦削的脸庞肆无忌惮地流淌。她用那双暗沉下去的眼睛死死盯着队长,似乎是难以呼吸似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艰难吐字,“人在哪,告诉我....人在哪。”

  抓着衣领的手在颤抖,骨节发白。

  队长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了吴宣仪身后,吴宣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翻滚着的灰色大海。

 “孟警官被炸弹波及,掉进了海里,那片海域多漩涡,已经死了很多人,爆炸后形成了超大漩涡,再加上暴风雨,不论是船只还是直升机都难以接近,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她生还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吴宣仪静默着。

   雨水似乎无穷无尽,怎么也下不完。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去救她。”陈述的语气,吴宣仪背对着所有人,没有回头。

  “因为无法接近……”队长身旁的杨芸晴皱着眉开口。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确切看到她的死。”吴宣仪打断了杨芸晴无措的解释,依然是陈述着,不带一丝质疑。

  “……嗯……不过……”

  惨白的水泥港岸,远处的山在乱云里诡谲它的神色;风在她的耳畔,冻吹得吴宣仪两耳几乎僵死。

  “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是尸骨,我也得完整带回来。我相信她还活着。”

   “宣仪!”程潇上来拉住越来越接近海边的她。“你别这样……”

  吴宣仪回头看着她,而后了然地一笑。

  “我不是自欺欺人,也没有要做傻事。”

   程潇有些犹疑地松开了手。

  “今天……是美岐的生日。”

  身后一片静默,雨似乎变小了。

  吴宣仪转过头看着茫茫海面,像是自言自语。

“虽然那个傻子多半不记得了……长这么大也没有人好好给她过一个生日……”

“她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超级凶超级冷漠,其实内心柔软地一塌糊涂,害怕寂寞孤独,嘴上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现在一定在哪里一个人死撑着吧……”

 “不过我现在就去找你,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以后都会守护你。”

5.  

   爆炸热流的冲击力凶猛地从背后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出去,滚烫的气流似乎灼伤了皮肤,来不及细想,咸涩的海水就猛灌进来,孟美岐拼着意志力努力想憋住气阻止水流的进入,浪涛凶猛地扑过来,仿佛一记重击砸在胸口,伴随着剧痛,肺叶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都被挤压出来。没顶的海水,一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孟美岐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被夹在一堆破木板中间,手臂还搭在一根木头柱子上。  

  爆炸居然没有弄死她,船身的残骸也救了她一命。孟美岐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福大命大,就感觉到水流里有股巨大的向心力拖拽着自己的双腿,要把她往一圈一圈去漩涡里推。

  那漩涡里飞速旋转的四壁几乎与海面成直角,深坑里湍急迅猛的水流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小漩涡,膨胀得更为巨大。

  孟美岐暗道不好,连忙抱住了身旁木板,拼命往外游,却一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海面下暗涌的波涛挟裹着她动弹不得,只感觉被不可逆转的力量卷进去,感官都被剥夺,听不见看不见,仿佛身体内也充满了海水,最后的空气也从嘴角变成气泡缓缓上升,随着意识一齐流失掉。

  我没被炸死,居然要被淹死了.....也不知道蒋申现在怎么样了......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泡泡,手臂酸软的她力气已经所剩无几,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似乎是水面的方向微弱的光。

  倦意涌上来,力气在流失,孟美岐渐渐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海水似乎有镇痛的作用,哪里受伤了,哪里在流血,感受得不甚分明。神经像麻痹了一样,意识时断时续着,孟美岐只是近乎本能地抓紧木板,一次次在神情恍惚着要松手的时候猛然惊醒过来,重复着这样自我挣扎,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漩涡如同海上的深坑一样,一路风卷残云地将过往的水和一切物体吞噬进来,就是非常可怕的黑洞。

  后有巨大的水声袭来,孟美岐回头,卷着水花的不知名物体从斜上方俯冲下来,孟美岐躲避不及,后脑还是被狠狠一撞,钝痛的感觉袭遍了全身,手也脱离了碎裂的木板,整个身体被卷进水流里翻滚了几个来回。

  孟美岐半睁着眼,似乎看到视野里有丝带状的暗红色血迹从脑后弯弯曲曲漂到眼前,再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我的血.....不会引来鲨鱼吧?

  好想她....好想再次见到她......

  想听吴宣仪用奶气的声音凶凶地叫自己的全名,想抱她,想吻她。

  孟美岐想到了吴宣仪的一颦一笑,心里不自觉暖了起来。

 这么多年,她与吴宣仪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羁绊,却意外得坚韧强健,无论走到哪里,遭遇什么样的境遇,都牢牢牵扯着,让她不能够轻易放弃。人在逆境中获得力量的原因,便是心中的执念在支撑着。

  因为远方有人等待着她回家。

  因为有想要回应的呼唤。

 “美岐!”

 “美岐!”

  我梦境里的呼唤成真了吗?孟美岐感觉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紧,像是有很大的力气牵引着身体向外走,不再只受制于海水的摆布,身体好像突然间有了依凭。

  她努力地挣脱出水面,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待水花落尽,才借着月光看清楚眼前的人:

  衣服被海水尽数打湿,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嘴唇干燥得有些泛白,双目有些红肿,像是哭过,此刻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正是她思念已久的吴宣仪吗?

  孟美岐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缺氧地混乱起来,她的语言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混乱了。

  “你真的是宣仪吗?不是我在天堂做的梦吗?”她愣愣地盯着吴宣仪的脸。

  “是我啊,我的孟警官。”吴宣仪轻轻应着。

   独特的甜美的声音,确是属于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木板被塞到自己手里,腰被抱住,湿漉漉的头发蹭着自己的颈窝。温热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与自己相反的方向,一颗心脏有力地搏动。

   是真实的?不是她做的梦吗?

  不想见是假的,不想念是假的,什么坚强隐忍绝决都是假的,她想见她,想抱她,想她来找她,想回到她身边,想得要死。

  从前也是,现在更是。

  孟美岐一只手紧紧反抱住了怀里的人。

 “宣仪 ……”孟美岐试着唤她。

  “嗯,我在。”她应着,埋头在她肩膀,声音有些闷,一说话潮湿温暖的气息就扑在她颈子上。是真的。

   孟美岐抱得更紧,伤口硌得剧烈地疼起来都毫不在意,这痛正好让她觉得真实一点。

  孟美岐反复唤着她的名字,像是要确认什么的似的,一遍遍地听吴宣仪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应答声,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我不想和你分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吴宣仪看着金毛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的年下好声安慰,在海水里泡得太久,嘴唇有些发紫,肉眼可见的创口在水里仍渗着鲜血,却还一心只顾她,怕她生气,忙着解释。

   孟美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打可能是最后一通电话的?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死亡线上孤独挣扎这么久的?

   吴宣仪的手抚上恋人的颈项,掌心下是温热有力的跳动,激动得要落下泪来。

   她还活着,这就是命运给她最好的馈赠。

  吴宣仪看着孟美岐挂着有些苦涩笑容的唇,抚在她颈上的手微微用力,同时倾身过去,看着孟美岐眼中自己的倒影逐渐放大,在很接近的瞬间猛地闭上眼睛咬上她的唇,仿佛失而复得的酸楚和温热在一片黑暗的视野里盈满眼眶。

 “唔……”

  年上吻上来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的孟美岐,在年上难得主动温柔的舔吻中后知后觉,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阵阵酸楚却涌上心头。

  这个她思念了多年的人,永远都是孟美岐年少时那一抹青涩的少女心事,所有的爱意凝结。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思念,都糅合在这样一个吻里。

   还是吴宣仪先退开一点,看见孟美岐眼中一片温润的温柔,却隐隐含着些热烈在其中。她带着些调皮的意味笑着说:“现在你相信不是做梦了吗?”

   孟美岐看着吴宣仪冻得发白的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柔软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不由得笑道:“如果是梦,但愿长醉不复醒。”

 吴宣仪撇了撇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忘了你甩了我的事实。”

“那个是....”孟美岐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便看到一个浪头向她们袭来。她连忙本能地抱住了吴宣仪为她挡掉了击起的水花。

  两个人静默着,在滔天浪涛中倾听彼此的心跳。

 “对了宣仪,蒋申怎么样了?”

  “我们找到她了,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你放心。那个男人的同伙也缉拿归案了。”

6.   

  门把手被小心翼翼地转动,身穿警服的吴宣仪进身来,向病房内靠窗的床位张望了一下,床上的人向内半侧卧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似是轻轻叹了口气,吴宣仪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细细地端详床上的熟睡的孟美岐。

  刚换过药,孟美岐勉强维持着半侧卧的姿势,金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刚入院的那几天吴宣仪亲眼看着孟美岐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又不能随便动,虽然一声痛呼都没有,反而看着她扯出一个安慰似的笑意劝她去睡,额头上却密布着一层汗珠,枕头上枕过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只有抓住吴宣仪的手时,疼痛才能稍稍缓解。

  吴宣仪目光下移,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却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因为病人腰部受到撞击,并且长时间在冷水中浸泡,可能导致脊椎受到了损伤,所以……病人目前下半身处于瘫痪状态,有感染骨髓灰质炎的可能性,当然还没有最后确诊,至于是暂时的还是……嗯……有待进一步观察。”医生推了推眼镜,在一屋子人的逼视下紧张地擦了擦鼻梁上的汗。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反应激动,郭颖甚至冲动地揪住了医生的衣领,反倒是孟美岐,只是在听到“瘫痪”两个字时瞳孔瞬间张大了一下,手扶在大腿侧,低头看了看毫无知觉的腿,沉默不语。压在病房的空气里密不透风的沉默。

   孟美岐抬起头来笑了笑:“大家不用担心我,山支大哥扛得住的。”

  吴宣仪替她撩了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把手放在她瘦削的面颊细细摩挲。

   就算说了再多次也是一样,她总是把苦难都自己扛,留给别人一张漫不经心的傻笑的蠢脸。

   一向自尊要强的孟警官,宁愿消失也不能忍受自己失去双腿,成为她的累赘。

   即使失去双腿,我也要你好好活着。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美岐,等你出院康复了,我们结婚吧。”吴宣仪估计她是睡熟了,于是凑到她耳边轻轻说着。

  “好啊。”孟美岐突然睁开眼看着她,带点挑逗的意味。

   吴宣仪气呼呼得假装捶了她两下,孟美岐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抓住了她的手腕。

   吴宣仪的心里其实还是不安的,唯恐她过于平静配合的表面下又酝酿着什么自我牺牲的计划,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要和她、和他们划清界限,自己消失掉。

   “想不想.....嗯?”吴宣仪看着她,媚眼如丝。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做。”孟美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无奈地摊开了手。

   “没关系,你不用动,我来。”吴宣仪不等孟美岐拒绝,便拉上了帘子。

    自然而然,爱的火花噼里啪啦,肆意燃烧。

7.  

   北方漫长的冬季总能催生一场又一场雪,开始是零星的丝丝点点,后来便化作了鹅毛般的,将大地银装素裹起来。

  孟美岐和吴宣仪裹着厚厚的警服,仍在救援的第一线奋战。她们负责把被暴风雪掩埋的人救出来,再让他们穿上抗重压的棉服和手套,长可及胯的鹅绒靴。

   “两手前平举,弯腰抬腿,跳上滑梯。”孟美岐拿着喇叭及时疏散人群,示意他们跟随前来救援的直升机离开这皑皑雪山。   

  

    人在自然灾害面前实在太过柔弱而轻盈,宛若一片薄薄的雪花,抽离了骨头,向下坠落。

  孟美岐转头看着吴宣仪,她正蹲下身子安慰一个受到惊吓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她不由得想起了吴宣仪小时候,也是这般的娇弱。

  人总得长大,去面对这世界的艰难险阻。雪水与黑色的泥土一起消融,粘连成块,仿佛命运的沼泽广阔无垠。她们把拳头攥得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走出了那贫瘠而黑暗的童年。

  肉体可以被摧毁,但爱与意志不会。

  一个恒星上的光会慢慢流逝,汇聚到下一个恒星上。一颗暗下去时,另一颗就亮了。那些热量经过一些秘密的通道运行,如电路,似岩浆,犹同未凝固的蔗糖。

   她们正如并行的双星,踩在弧形的土地,沐着霞光,劫波倏忽来去,最初的星体又复燃生机。

  坐直升机回去的时候,吴宣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直到玻璃因她的鼻息而起雾。

  孟美岐偷偷观察她的神色,捉住了她的手,给无名指缓缓戴上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对戒。在吴宣仪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同时,她笑嘻嘻地单膝跪地,却因为突然的上升气流差点跌在地上: “吴警官,午夜飞行时有雪山和湖泊作证,你愿意嫁给我,和我并肩作战吗?”

  吴宣仪此刻可顾不上什么浪漫的情怀,她担心孟美岐的伤还没痊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防止她摔倒,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冬季制服,行动有些笨拙,头发上沾了细碎的雪花,倒像一对相互扶持的老伴了。

  她弯弯笑眼:“ 我愿意呀。”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四)

“你知道吗....听说,空气和风,是最好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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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晨光熹微。

吴宣仪看着墙上的日历,又是一年生日,要在繁忙的学习生活中度过了。

她推开窗户,刚刚准备把自己的鞋拿出来晒晒,便讶异且充满惊叹地目睹一幅雄伟而美丽的奇景:太阳攀爬过远处的山脉,在山脉的棱线上镶着金黄的边。大片的乌黑云朵急促而浩大地向西方呼涌而去,东方几片紫色的云块紧衔着背后逐渐晶亮走来的曦色。

吴宣仪揉了揉眼睛,她似乎瞧见曦色弥漫里,远远却有个女孩骑着单车来了。白衬衫,工装裤,宛若漫画中走出来的俊美少年。不过吴宣仪可没空欣赏她的美貌。她一溜烟儿跑下楼,以光速堵住了孟美岐欲喊她名字的嘴。

孟美岐勒圆了眼:“吴宣仪你贪图我的美色就直说啊我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取我性命......”

“嘘!你闭嘴!你来干嘛?”吴宣仪把手拿开,凶凶地瞪着她。

“我来接你上学啊......”孟美岐憋得小脸通红,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你是我搭档,要常常在一起交流智力成果的,上学放学这么宝贵的时间当然不能浪费。”

吴宣仪一时语塞,这才发现自己睡裙没换,头发也没梳,一副邋遢样子面对着这个衣冠楚楚的讨厌鬼,实在太丢脸了。她哧溜一下跑进楼:“ 给我五分钟。”

孟美岐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眉眼晶莹。

“喏,早上喝热牛奶,对胃好。”吴宣仪坐到孟美岐后座上时,把一袋热牛奶递到了孟美岐手里。孟美岐有些茫然地朝她望了一眼,目光相撞时两人又像触了电似的移开。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孟美岐淡淡掉过头,嘴角却咧开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甜蜜笑容。 她胡乱撕开包装袋的一角塞进嘴里。

“我才不知道。我随便拿的。”感觉吴宣仪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腰,有些犹豫地拽住了她的衬衫角,孟美岐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她用模糊不清的口音对着搭档宣告:“坐稳咯,出发! ”

事实上,孟美岐并不喜欢喝牛奶。在美国生活时面对琳琅满目的各种牛奶品牌,她只感到反胃。但吴宣仪给的这包,她竟然神使鬼差地都喝完了。

2.

一天十二节课,早读永远是眼皮打架最厉害的时候 。不少同学都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有些人甚至练成了睁眼睡觉的江湖本领。虽然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英语单词,可魂儿早就伴着朗朗读书声和周公约会去了。

吴宣仪支着头一点一点地研究着线性方程,孟美岐则戴上了她平日里很少戴的金丝边眼镜,专心致志地看一本厚厚的《C++ primer》。

对于孟美岐,老师们都无话可说。她如今的成绩已经和吴宣仪不相上下,两人经常是轮流坐年级第一的局面。只是,她依然不会把卷子上的题答完。这个人智力超群得可怕,她的所作所为,老师也懒得去管。

“叮铃铃......”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得到了救赎,扔掉眼镜,一个接一个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孟美岐在吗?第二节课下到升旗场地集中。”

高三的学姐拿着张花名册在班级门口敲了敲教室门,随后离开。吴宣仪转过头看了看孟美岐,却发现孟美岐正好也在看她。

“干嘛?” 孟美岐似笑非笑地支着头。

“那个,你的那本书借我看看。”吴宣仪大脑一时空白,指了指孟美岐桌上的《C++ primer》,“ 昨晚建模遇到了点困难。”

孟美岐倒是二话不说,立即把书郑重放到她手里:“送你了。好好看,不要错过每一个微小的细节。这本目前国内还买不到,是新出的。”

吴宣仪翻了翻,面露喜色:“ 谢谢。”

“你看上去怎么这么疲惫,昨晚几点睡的?”孟美岐盯着她深深的黑眼圈,皱起了眉。

“建模建到三点,睡了三个小时。”吴宣仪耸耸肩,“你呢?”

“巧了,我也是。”孟美岐摸摸下巴,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哪有什么不学无术的天才。 所谓天才,不过是清醒的疯子,疯子一般的执着,疯子一般的坚毅,成就了天才。

很多年以后,吴宣仪收拾书柜时,翻到了这本书,内封里夹着一张陈旧的小纸条。她本以为是当年的自己做的笔记,翻开来才发现是孟美岐刚劲有力的行楷。摘抄的是张爱玲《天才梦》里的一段话: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但我已经找到了理解我的那个人。”

3.

孟美岐作为不到一个月就夺得年级第一的黑马,发表国旗下演讲是理所当然的事。无非就是介绍自己的学习经验方法,再给大家灌灌心灵鸡汤,提高一下士气。

吴宣仪套着蓝白相间的肥大校服,梳着简单的单马尾站在班级的队列里,不过依旧掩不住她的清秀美丽。

“宣仪,这是给你的。”吴宣仪一头雾水接过今早传来的第三个陌生男孩子的信和礼物时,似乎看到了台上演讲的人身子颤了颤。

孟美岐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吴宣仪所在的方向,咬牙切齿地添了一句演讲稿上没有的话:“当然,身为高中生的我们,更应该一心一意地把精力放在学业上,不要早恋。”

吴宣仪意识到她在说自己,抬起头来,和孟美岐的视线有了一秒的交汇。早晨九点多的阳光薄亮的很,与台上那人金发相得益彰的相衬。

话筒将她磁性低沉的声音一圈一圈的扩了开,漾满了阿尔卑斯山顶的冷度。清朗却疏离万般的气质也引来无数艳羡和憧憬的眼神。

什么都好,只是脾气古怪得很。吴宣仪想起孟美岐可爱又犯二的模样,可比现在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更能暖化人心。她微微眯起猫一般魅惑的眼睛,嘴角仍挂着得体的微笑。

人潮散去后,吴宣仪瞧孟美岐冷脸两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像个大爷似的从台上踱下来向她走来,内心忍不住发笑。

“那个.....你晚上可以请个假吗?”孟美岐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作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模样。

吴宣仪打量了她一会儿,玩心忽起,于是拖着长音答道:“你要干嘛?”便脱下校服搭在臂弯上悠悠迈开腿向操场外走去。孟美岐连忙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显得有些焦急。

“到我家,请你尝尝我的手艺。”孟美岐盯着吴宣仪姣好的侧颜试探性地开口,似乎生怕她误会什么,又结结巴巴解释,“........主,主要是为了讨论题目。

吴宣仪站定,顿住,一个小幅度优雅地转身,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偶尔缺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年少时的心事,是孤独隐秘的树种。缠绕的羞怯、仓皇、试探、期冀、执着和想象,多年以后终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成为她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4.

孟美岐租的公寓坐落在郊外一口波光粼粼的大湖湖畔,那是一间二层小洋房,泛着樟树香气的木门上挂着五颜六色编织的捕梦网。

吴宣仪到达时,已是晚上九点。为了赴她的约,吴宣仪破了她人生的第一次例——高中晚自习请假。孟美岐目中无纪律,晚自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勤率,只是吴宣仪这次竟也陪她一起了。

门意外地没有关,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烛光隐现。吴宣仪正疑惑着是不是走错了,孟美岐已经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走到她面前,吴宣仪震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生日快乐。十八岁快乐,我的搭档。”烛光照得孟美岐一双浓黑的眸里明灭着星子般的光,隐隐流动着温暖的情愫。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吴宣仪惊讶地盯着蛋糕,亚麻色的碎刘海下,爬上婉丽别致的眼角眉梢间的,是轮到相思无处辞,眉间露一丝的小女儿情怀。十八年来,第一次尝到害羞的滋味,竟是如此的神秘以及妙不堪言。

孟美岐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刚刚忙了一顿大餐的架势。她诱人、有些偏低的声线在下一秒又响了起来:“因为我在学生信息记录处,偶然看过你的身份证号码。”

“……谢谢。”

唇边三番两次的抿出笑,吴宣仪抬头又低首,

一句寡淡的表达谢意,却让孟美岐失声笑了出来:“吴宣仪,你在紧张?”

“怎么会.......”

“你放心,我不吃人。”孟美岐笑了笑,把蛋糕摆在桌上,“吹蜡烛许愿吧。”

吴宣仪听话地闭上眼吹灭了蜡烛,双手合十。孟美岐静静看着她,波光潋滟的长目略眯,眼梢慢调,唇角弯出了不自觉的宠溺。

“快来尝尝我做的牛排和意大利面。”孟美岐示意她坐到餐桌旁边,“这是我来中国第一次下厨。”

吴宣仪这才有空打量起她公寓的环境。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角落里放着擦得干干净净的吉他和小提琴。阳台外有两只老旧的藤椅,偶有夜风带着樱花瓣飘过,落在藤椅旁的茶几上。

“想不到你还会乐器啊?”吴宣仪吃着孟美岐做的意大利面,视线被餐桌上的一瓶玫瑰吸引。鲜艳的花瓣上有露水,有鸟啄与蜜蜂的吻痕,如同心事的悲喜。

“六岁就学了。”孟美岐起身,轻轻拿起吉他。“你知道吗?吉他的弹拨需要染濡更多的阳光。阳光在海水里跌成碎片,向岸边游来。吉他就用透明的网,把这些精灵打捞上来。”她的手指在根根细弦上来回舞动,如蝴蝶灵巧,轻声细语。

When we were still alive,

When we were still alive,

那一个她,

Baila Como Una Loca (疯狂地舞动),

盛开的花,

Como Una Mariposa (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是个诗意的童话世界。山坡上的房子全都刷成白色,鸽子在教堂的钟声里盘旋。 加州的双桅船,还有被阳光晒爆的葡萄,听到了响板的骤鸣,迫不及待地变成了鸟儿和酒,使一切都与浪漫相关。

而吴宣仪自己此刻的心跳声,疯狂撞击着心房的墙壁。她宛若跌入了童话梦境般陶醉,忍不住小小地吐出一口气。她快要被这种陌生的情绪击溃了。

孟美岐回眸那刻,金色碎发下那对浓黑长目里清晰的倒映着完全不知所措的、小小的吴宣仪。她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深处,每一眼勾魂入骨,带来瞬间洞穿灵魂的刹那颤栗。

吴宣仪永远记得,那年十八岁生日,一个金发女孩为她弹唱了一曲《聂鲁达的诗》。那也是她心动的开始。而后,深陷其中,在劫难逃。

  

  

【美宣】蝴蝶飞过沧海

ooc,勿上升真人

    拍完杂志后已是凌晨,孟美岐和工作人员一一礼貌地道谢告别合影留念,处理完一切后,天边已经隐隐泛出鱼肚白。她伸了个懒腰,长吁一口气,走进了自己的工作间。

    屋内空调的温度貌似打的有点偏低了,累极了的吴宣仪裹着大衣抱着女儿缩在沙发的一角上,睡得正香。

   孟美岐举起遥控器贴心地调高了几度,瞥见桌上的保温杯已经不再冒热气,于是用热水壶烧了一大壶水来,又将一条厚厚的毛毯盖在了她们身上。

  忙完这一切后,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晕到站不住了,于是默默挪到了吴宣仪身边坐着。

   孟美岐触摸到她腮边微红微馨的热气后,心里才松了口气。她的小公主生完宣岐后的这两年暂时不参加活动,对父母称是在家里休养,其实是另辟蹊径,做服装设计和摄影师的工作。不过孟美岐的悉心照料总算没有白费,吴宣仪再忙再累,脸还是养圆一圈,变成包子选了。

  在一起的时候,夜是香的,窗外的星月是香的,第二天的黎明也是香的。

  孟美岐偷偷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她俯下身轻轻含住了吴宣仪鲜艳的唇瓣。浅尝辄止还不够,又欲用小舌撬开她禁闭的贝齿,品尝她全部的甜蜜。

   吴宣仪在梦中只觉得她掉进了水里,胸闷气短,憋得脸和脖子都是通红的。她猛地睁开眼,只瞧见某个登徒子放大无数倍的脸,手甚至放到了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孟美岐! ” 吴宣仪抵住孟美岐几欲压倒自己的身体,怒气冲冲地做出她名字的口型,然后指了指身边尚在睡梦中的小家伙。

  孟美岐委屈地撅起了嘴巴,因为浓妆而显得blingbling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嘤嘤嘤小公举你怎么这样对我我刚刚结束拍摄好累哒你就看在我辛辛苦苦给宣岐赚奶粉钱的份上让我亲亲吧”的情绪。

  吴宣仪眯起了眼无奈地叹息,揪着爱人的衣领把唇印了上去,持续到两人脸都憋到通红为止。心满意足地吃完口红后,吴宣仪拍了拍脑门:“哦,差点忘了。”

  孟美岐知道她神经大条健忘的毛病又犯了,默默看吴宣仪哼着小调在她的Gucci背包里上下翻找,翻出了一大堆名贵化妆品后,终于乐呵呵地捧出了相机:“在这儿。 ” 

   她得意洋洋地递给孟美岐:“ 今天的杂志拍摄,我也拍了好多张,你的造型给了我极大的灵感。”她的目光在触碰到孟美岐的脸颊时,一下子柔和起来。

  “小公主,你拍照水平完全可以建站子修修图,然后出你老公的周边。”孟美岐抿着唇一张张仔仔细细地翻过去。

   这几年她全世界各地跑,宣仪为她拍照应援,照顾女儿,还要工作、设计服装,吃了多少苦头,吴宣仪嘴上不提,孟美岐心里却都一清二楚。

  吴宣仪把孟美岐隐匿着的情绪看在眼里,笑得露出了牙龈,漂亮的眼睛弯弯,伸出手揉了揉爱人的头发。“好啊,我打算专门放你的崩图和表情包。”

  孟美岐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敷衍的弧度,以佛山无影手的速度把手机图库放在吴宣仪眼前一晃——“小公举の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本事比比谁存的对方的崩图多啊?”孟美岐得意地晃着手机,笑她傻。

     吴宣仪气呼呼地要抢孟美岐的手机,被孟美岐一把抱住。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醒来,见了吴宣仪和孟美岐抱在一起腻歪,连忙捂住了眼睛。

  “爸爸妈妈,我什么都没看见。”孟宣岐乖巧.jpg

  孟美岐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背过头,通红的耳朵却暴露了她。吴宣仪当作没听见,笑眯眯地凑过去捏女儿软软如糯米团子的小脸蛋:“ 宣岐醒了呀?今天爸爸这身好看吗?”

   小可爱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板一眼地说:“爸爸全世界最好看了。”

  “你嘴倒甜的很。”孟美岐拉过女儿,便作势要挠她痒痒,孟宣岐咯咯地笑着,两人闹成一团。吴宣仪在一旁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场世上最美丽的梦境,而她沉睡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为什么爸爸现在不跳舞了,妈妈也很久不表演了。我想看爸爸妈妈一起跳一支舞! ”孟宣岐终于小心翼翼地巧妙提出了自己心底一直想要实现的愿望,心想自己真聪明,这么轻易就把愿望说了出来。

   气氛僵了那么几秒。吴宣仪注意到孟美岐眼底难掩的失落,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捏紧到关节泛白的拳头。

   两年前,因为一场舞台表演意外受伤,加上多年跳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她的腿落下了病根,不能过度用力地大幅度跳舞。孟美岐转行歌手时,隐瞒外界说是“想安静地唱歌”,大家对此则众说纷纭。

  “宝贝乖,你让爸爸休息会儿,她工作了大半天,累啦。”吴宣仪摸摸孟宣岐的头。

  “哦。”孟宣岐乖乖垂下了头,复又抬起,“爸爸,我说的话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宣岐不想让爸爸不开心。”

  “没有。宣岐说什么爸爸都喜欢,都爱听。”孟美岐亲了口女儿的小脸蛋,语调温柔得要滴出水来,“我们回家吧。”

  孟美岐轻轻把孟宣岐放到车后座上时,小宝贝已经睡着了。吴宣仪扯过一条毯子给她盖好,然后拽住孟美岐的胳膊把钥匙从她手上夺了过来,“你已经很累了,我来开车吧。”

  日出日落,四季有声而嬗递,多情且赓续。孟美岐14岁那年和吴宣仪一同漂洋过海,20岁一起回国走过萧山,24岁时和她到荷兰完婚 ,25岁度蜜月环游世界,26岁吴宣仪心血来潮想体会做妈妈的感觉,便有了她们的女儿。吴宣仪和孟美岐还默契地争执了好久,都要用对方的姓。最后小孟还是遵循了老婆最大的原则——都听你的。我当爸,跟我姓。

  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衬着路灯的辉映,雨丝闪着一道道耀眼的毫光,透出一种朦胧、含蓄的美蕴。

   吴宣仪打开了车窗,细雨扑上脸颊,痒丝丝的。夜风轻吻着头发,流荡着沁入心脾的清新气息。

  “宣仪,我的个人演唱会快到了,我们再跳一次无限大吧。”孟美岐转头看向身旁开车的爱人,表情极其认真。 当年在腾讯的doki见面会上两人琴瑟和鸣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吴宣仪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你要兑现对宣岐的承诺吗?可是你的伤还没恢复,现在跳舞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问题的,放心好啦。”孟美岐轻轻笑了笑,“我可是铁打不倒的山支大哥。”后面几个字,她有点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到了红绿灯的路口停下时,吴宣仪转过头,故作生气的表情瞪着孟美岐:“不用和我狡辩,你身体什么情况我清楚得很,还当自己小年轻吗?孟美岐知不知道你真的傻到家了?  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见你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过。你在乎的,从来只有你固执的梦想。”

   “我这么傻的人,不还是娶到你了吗。”孟美岐低沉的气音凑到了吴宣仪的耳畔。吴宣仪发现爱人微微张开的红唇近在咫尺,于是乎刚刚所有的争执都瞬间抛在了脑后,接吻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这个人实在太狡猾了,结婚这么多年,对她的情绪波动掌握得一清二楚。

    孟美岐俊俏的黑眉和笔直的鼻梁有欧洲人的坚毅,看向吴宣仪的目光把火花燃烧得噼里啪啦响,热吻时的双唇柔软而湿润,又像是挑衅的小兽噬咬舔磨。

   等到后面的车发出不耐烦的鸣笛声,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分开。

   “宣仪,这不仅是我的初心,也是你的,你知道的。”孟美岐定定地看着这个陪她度过了人生无数坎坷的女人。无论什么有矛盾,一个拥抱一个吻便能化解,心很稳地定住了。

    吴宣仪的黑眸静静地注视了她许久,小声说道:“ 过程中感到任何不舒服,我们立即停下来。”

   “嗯。”

    开了灯,跨入练习室的那一刹那,孟美岐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筋腱都在叫嚣着,奔突进退,旋转上升。

   望着四周熟悉的场景,孟美岐激动地几乎要落下眼泪。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年龄有多大,在这里她才是自己,才是本来的自己。

  吴宣仪在跳的时候偷偷注视着孟美岐,许久不练,她的腰肢依然美丽灵活又蕴藏着坚韧的力量,像高脚杯的细柄,擎着琥珀色飞漾的酒汁。

   最初的她们登上舞台时,弥漫着羞涩的骄傲。一滴滴,嫩黄得扎人眼睛。后来,渐渐成长为了一座座如盖绿荫,挤满了全部的世界。

    吴宣仪看向弯下腰喘着粗气的孟美岐:“身体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

   “放心,完全没有。”孟美岐面无表情地撩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我们得再顺一遍动作,好久不练,都忘了不少了。”

   一跳舞就停不下来的机器,名不虚传。

   下一次演唱会就是后天。她俩决定把自己关在练习室没日没夜地练习,至于孟宣岐,就交给这次闲下来特地赶过来看演唱会的程潇了。

   拎着行李箱的程潇一脸懵逼:“我真想不到哇,你们好狠的心肠,刚下飞机还没去酒店安顿好你们就让我带孩子,自己在练习室谈情说爱,你们好意思吗?”

    更想不到的是,吴宣仪真的建了孟美岐的返图站,取名为“MyKing丨孟美岐”。她思考了许久,把第一条发在孟美岐超话,文案是: “她慢慢朝我飘来,轻轻落在我的指尖上。这一刻,我的指尖变成了花朵。美丽着,芬芳着。【演唱会预告】”

    配图是精修的九宫格,都是孟美岐在练习室挥洒汗水的模样。

    粉丝媒体都炸开了锅。吴宣仪小号的这条博瞬间被转了上万条,米奇米妮们又惊又喜又疑,惊喜的是歌手孟美岐时隔多年重拾舞蹈,疑的是这个站子的皮下究竟是谁,居然可以拍到如此私密的照片。

   休息间隙,吴宣仪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手指划动着手机页面,没有见到一个人猜对,心中窃喜不已。

   然而她的视线突然被一个独特的账号吸引,这个人头像是她和孟美岐很多年前的合照。“如果我猜是wxy拍的,你们会不会打我....”

   这几年来,她和孟美岐的行程低调了不少,不过有些人火眼金睛,从狗仔偷拍的照片中分析出了蛛丝马迹。在她的返图里,有细心的人已经发现了镜子里吴宣仪的包包。

  遭了个糕的,忘记把包包打码了。吴宣仪捂脸。本来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前一脸严肃地校对着动作的孟美岐,全身都是锋利刚劲的线条, 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她是难过时需要哄哄的小可怜,是夜晚床笫玫瑰色的体温,是只跳舞时硬气十足的小狮子,是在游乐园把女儿高高举在肩头的爸爸,可她只是她一个人的孟美岐。

  吴宣仪最喜欢的就是孟美岐认真又较真的个性。无论外面怎么变化,她还是那个她,努力接受这个世界复杂纷繁的同时,也不愿放弃自己内心最宝贵的坚持。 在舞台,所有霓虹灯影只顾追随最中心,排山倒海之势的呐喊只因她而起。



  上台前,孟美岐仍然紧紧攥着吴宣仪的手不肯放开。 

  “不要紧张。”吴宣仪摸了摸她的脑袋。

  “如果这周我在上面,我就不紧张。”孟美岐若有若无地抚摩了一下吴宣仪的手肘内侧,颇俱情色的意味。

   ......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不正经的玩笑。吴宣仪气呼呼地打了一下她:“那你就一直抖吧,不理你了。”


   孟美岐一身火红登场,似乎要将黑夜烧灼,将荧光点亮,燃烧这些年她与粉丝的共同回忆。

   她在舞台上闭眼安静唱歌时,黑夜绽放出了满天星斗。一首歌词被她低吟成桂花初开,月光静候着暗香飘来。

  她的嗓音一波接一波,足以猎杀着落荒的安静,使听众的神经在颤动中疯长。

  “孟美岐 !孟美岐!  孟美岐!  ”喊声震彻了整个露天场馆。

   她瞧见千万人海里举起的巨大的应援屏, “天空还布满着灰色的梦,我却已捧着最美丽的花朵去追逐黎明。”

  最后一首歌结束后,她向四面八方深深鞠了一躬。这么些年,她笑起来仍是年少憨厚的模样,从未变过。

 “谢谢大家。下面,我要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给大家带来一首歌。这首歌呢,对我们俩意义都很重要,我们跳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心境。”

  在后台的程潇听了,坏笑着戳了戳吴宣仪,吴宣仪瞥了她一眼,努力憋笑。

  舞台下面开始躁动起来,大家似乎已经猜到了。

  孟美岐调了下耳返,转过头微笑着看向了身后。随着升降台逐渐上升, 聚光灯影里一身冰棱的蓝色裙摆显现出来,挑染的蓝灰发色衬得她的五官更为魅惑。

  孟美岐伸手把吴宣仪整个人抱了起来,坏心眼地偷偷嗅了嗅爱人垂到她脸颊上清香的发丝。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完全她们包围。借着垂落的长发遮挡,吴宣仪低头抚摸孟美岐的脸颊,却摸到一片冰凉,可明明没有泪的痕迹啊。“准备好了吗?”她凑到孟美岐耳边低语。

  早就准备好啦,从遇见你那刻开始。孟美岐在心里说。霓虹星辰浮动在她的眼里,融化了坚冰与冷锋。

  孟美岐伸出手,将吴宣仪柔软的手托在掌心。两人的手指用力地交握,吴宣仪摸到了孟美岐拇指上缠绕的创口贴,和手背过于突兀明显的经络。骗子,明明说没有受伤的。

   缀满繁星的天宇朝她们涌动而来,声音仿佛少女的欢笑,赞美勇气,狂狷的爱和自由。

  “因为会化为奇迹 因为会将你吸引,因为这一切都会实现。

    Trust 请相信我 ,紧紧抓住这一瞬间 ,再给我一些勇气吧 。

    向着梦想着的心走去,向着你怀有梦想的怀抱走去。

    相信我 ,相信你。

    我们无论如何一定会相遇,我会将你找出 。

    我会向你奔去,因为你,我变得强大。 ”

     吴宣仪转着圈圈慢慢向孟美岐飘来,像一只蝴蝶,想要轻轻落在对方的指尖上。这一刻,孟美岐的指尖变成了花朵。孟美岐的双手紧紧握住吴宣仪的双手,一个漂亮的交叉转身,孟美岐似乎看到天使的翅膀安伏下来,是被一声一声碎裂的夜色吹高的温柔。

    程潇牵着孟宣岐躲在后台,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们蹁跹起舞时纤瘦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程潇觉得自己似乎穿越回了从前练习生的日子,三个人吵吵闹闹,哭哭笑笑,彼此陪伴。她低头看着宣岐,神色温柔。小孩子看见爸爸妈妈跳了双人舞,开心得像过了年。

  “潇阿姨,你怎么哭了?”

  “没有,别瞎说。”程潇抹了抹眼睛,“还有,不许叫我阿姨,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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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们未来一定前程似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能做的,只有尽力用热忱与爱陪伴你们度过难关。
希望治愈向(?)可以让大家开心一些,
也让我自己少丧一点。😂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三)

  “下面我们来看最后一道题,这是一道函数题.......”窗外知了叫个不停,数学老师中气不足的讲课声显然成了催眠曲。

     当吴宣仪的大脑快速运转时,她感觉到一颗白色的粉笔头“咻”地一下从她的耳边擦过,砸中了后桌正趴着打呼噜的脑袋。

    “孟美岐!”数学老师吼起来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吴宣仪感觉后桌明显一颤。

   “老大,老大!醒醒,老师叫你!”杨芸晴奋力地又踹凳子,又用笔戳她的后背,孟美岐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下....下课了吗?”孟美岐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全班爆发出哄笑声。数学老师瞥了孟美岐一眼:“孟美岐,这次期中考试,你的数学成绩是班上第三名。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做前面的基础题吗?”

   孟美岐快速答:“老师,我觉得做那些题目纯属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数学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吧,卷子从哪里搞的答案?”

   又是一阵哄笑。孟美岐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她在学校的表现确实不足以建立什么有力的依据,干脆放弃解释。

  “想要解释?上来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我就信你。”数学老师扬了扬眉毛,飞速向她扔了一只粉笔,“接着。”

  孟美岐扬手张开五指,清透薄亮的金色阳光里,粉笔稳稳落在她的掌心。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讲台,没有丝毫犹豫和思考,在深绿色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个数字和公式。

  从吴宣仪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她安静的侧颜,唇角微微下垂,别致的清冷漾在她琥铂色的瞳孔里。

   这道题极其复杂,需要用很多的大学高数知识。班里也由一开始的安静到现在逐渐不安地躁动起来,夹杂着各种质疑声惊讶声。

  当孟美岐写上最后一个数字时,数学老师看着满满一黑板的解题过程,带着赞许的眼光带头鼓起了掌。孟美岐转过身,禁不住扬起了嘴角,眸子也被阳光染上了暖暖的色调,撞进吴宣仪的浅色瞳孔深处,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吴宣仪恍惚了一瞬,掌声穿透时光蔓延许久后,孟美岐此刻自信而神采奕奕的面容似乎与那个小女孩重叠起来。

  孟美岐回到位子上,隔了一个走道的蒋申喊住了她:“美岐,你好厉害! 这道题怎么做出来的?还是全分?”

   孟美岐的视线随意扫过黑板,换上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其实我也不会,是我蒙的。”

  吴宣仪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无力地扒拉出草稿纸,遮住自己错了的最后一题。

   她想起自己早上在办公室看过孟美岐的卷子,语数外理化五门都没有交完整的答卷,只是选择性地作答了难题,然而光看这一部分,已经胜过了她。

  吴宣仪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掉入了一个圈套中。

  成长是一部布满了悬念的书,有的人在岁月的风霜中渐渐被磨蚀得黯然无光;有的人却把它当作了光芒覆盖的生活,在明媚的光线里羽化成蝶。

   吴宣仪隔了十年的漫长光阴,企图跨越太平洋去追寻的人,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影子。

  窗外阴云密布,蜻蜓在水面低飞,一场大雨不可避免。傅菁看着有些失神的吴宣仪,举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宣仪,发什么呆呢?”

  “哦,没有。”吴宣仪收起了自己有些杂乱烦扰的思绪,冲傅菁勉强展露了一个笑容。高强度学习生活并不允许她有片刻的分神。

 “我们一起回家吧,我带了伞。”傅菁举起自己的伞示意。她一早就留意到吴宣仪一侧书包的空瘪,捷足先登抢占了先机。

  吴宣仪这才注意到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她皱起眉头。这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 她点点头: “谢谢你,傅菁。”心不在焉的吴宣仪并没有留意傅菁眼里跳动的欣喜的光芒。

    两人一同出了楼梯口,一道惊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横在她们面前。

  “雨太大了,我们等等再走吧。”傅菁拍了拍溅在身上的小水珠。

   吴宣仪看着抱起书包挡住头的男生们一个个冲进雨帘,由衷佩服他们的勇气。

  “宣仪,你相信她吗?” 傅菁突然开口。

 “ 谁?”

  “孟美岐。”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一个天天上课睡觉,偶尔逃课,迟到早退的人,是不可能考出全班第三的。成功应当与努力成正比,这是永远的真理。那道题能做出来说明不了什么。”傅菁淡淡地垂下眼。

   但实际上事实就是事实,但人们面对不合口味的证据,总会拂袖而去。假如谬论对他们的说辞与立场有利,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论。

  吴宣仪看着地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轻声说,“我相信她。”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对傅菁抱歉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傅菁还没反应过来,吴宣仪就已经转身上了楼。

   吴宣仪十七年的人生几乎过得顺风顺水。家庭条件优渥,父母是社会上层人士,而她也不负众望,天生智商超群,从小参加奥数比赛、英语演讲比赛拿奖拿到手软,在学校连跳三级。老师们惊叹如此天赋异禀却又刻苦勤奋的人十分难得,更是宠之爱之。

   现在,她回到了十年前的心境,狭路相逢的对手让她感到热血奔腾。

  六楼的走廊里一片黑暗。吴宣仪气喘吁吁地跑到练舞室门口时已经大汗淋漓,单手撑着墙,靠到门上慢慢平复呼吸。

   放学后的校园,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风的低喃。

  她推开门的手悬在了半空。透过后窗她看见孟美岐在空荡的舞室奋力地挥洒汗水,每一个动作都用了十二分的力度,完美而流畅。她的表情严肃而专注,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吴宣仪推开门轻轻走进去,孟美岐宛若未闻,继续练着她的舞蹈。两人一静一动,维持着恒稳的格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电话响起,孟美岐才停下了动作。走到一旁从包里拿出手机: “Hello?”

  “I'd like to make a reservation to New York for 18th next month. I would like to participate in Stanford International Computer Modeling Competition.”

   “Yeah, I found her and I have the confidence to convince her.”

    挂了电话,孟美岐把目光投向吴宣仪。她看她的目光幽黑深邃,万丈深渊不抵其中的星光。

 “十年前,那场比赛。我想姐姐的记忆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吴宣仪看着孟美岐这张熟悉的脸庞,故作镇定地回应道:“是的,好久不见。”

 “所以,你愿意帮我吗?否则.....回国对于我来说,就毫无意义了。”孟美岐缓缓向吴宣仪靠近着,眼神仿佛摄人心魂的蛊。把她平时在学校毫无上进心的自由散漫样和此刻野心勃勃干劲十足的真面目联系起来,外人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吴宣仪静静与她对视,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孟美岐的那股自信从未削减半分。

“我答应你。”





【美宣】咬定姐姐不放松(二)

  “宣仪。”

   前桌冷清的声音把吴宣仪的思绪从N阶泰勒公式中拉回了现实。

   吴宣仪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傅菁,白净的手指还在一刻不停地转着笔。傅菁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跳加速,连忙偏移了与她对视的目光,轻轻咳了两声:“ 那个,月考试卷借我一下。”

  吴宣仪没说什么,准确地从一个漂亮的文件夹中抽出了试卷,递到傅菁手中。卷子还是崭新的模样,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解题过程,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我只是想看看最后一题,我用洛必达法则求不出来极限值。”  

“你当然求不出来,数列不连续不可导,不能用洛必达法则。那题可以用海涅归结原理证明 ,不过最好还是用数列的方法,比如放缩法,或者stolz公式。”吴宣仪微微停顿了一下,“只是......这题已经严重超纲了,你可以选择放弃的。”

  傅菁静静地看着这个不过十七岁的高中女生,面容镇定,云淡风轻地说出一系列复杂的专业名词,而她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有一大半居然她都是听不懂的。

   这也是她永远只能位居第二的原因。

   傅菁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无论她怎样努力奔跑,怎样大声呼喊,似乎都追不上吴宣仪的背影,只能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各方面都是。

    她低头凝视着吴宣仪最后一题简洁却几乎完美的作答,良久才抿了抿唇。

  “谢谢你。我明白了。”

    吴宣仪礼貌地回应: “不客气。”

  “前面的两位,麻烦说话声音小点儿,打扰我认真学习。”后面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用猜,孟美岐又来没事找事插话了。

   傅菁眉头跳了跳,莫名有些心虚,对孟美岐解释道:“我是向宣仪同学请教问题的.......”

   “你心虚个啥?我又没质问你什么原因。”孟美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正好,我也有不懂的问题想请教班长大人。”

    傅菁撇了撇嘴表示无语,把身子转了回去。 吴宣仪则懒得回头搭理孟美岐,继续和泰勒公式奋战。

  “班长.......”

  “班长班长班长.....”

  “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

  “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国色天香全世界最可爱最美丽的公主陛下........”

   这招果然管用,吴宣仪终于忍无可忍,把头转向她。她梳着三好学生式的偏分刘海,白净的脸庞素面朝天,薄唇轻抿,有万千银波荡漾在那双桃花眼里,让孟美岐有一瞬的失神。

  “教我道数学题呗?”孟美岐眸子暗沉,仿佛深邃的黑洞般吸引人,距离这么近,她甚至可以闻到吴宣仪身上的清香,忍不住勾了勾唇。

  吴宣仪无奈地叹了口气:“ 哪一题?”

  孟美岐摊开空白的试卷,像是临阵指挥的元帅分析地图一般指了指某处空白: “嘿嘿,第一题我就不会。”

 “?”吴宣仪有些难以置信,“这题不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集合问题吗?”

  “对啊,可我就是不会啊。”孟美岐倒是脸皮厚的很,理所当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你先把书拿出来,看概念。”

  “我没带书。”

   “.........”吴宣仪只得把自己的必修一和笔记本从课桌里拿出来,递给了孟美岐,“概念重点我都圈出来了,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孟美岐的小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比花还灿烂的笑容:“ 谢谢班长! 我可以带回家慢慢看吗?因为明天就放假了,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假期去你家还给你。”

   “不用了,假期结束你再还也不迟的。”吴宣仪看着孟美岐笑得人畜无害,心里有些发毛。她总觉得,这个人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晚自习结束后,吴宣仪习惯性地等打扫卫生的同学走后再独自离开。

   在长时间的脑力劳动后,吴宣仪的耳机里总是少不了VOA的英文电台,这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伏案挑灯夜读的通宵。推着单车在校园里缓缓行走时,她的脑子里仍在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托福的单词。

    拂去岁月的尘埃,那道镌刻在心上的伤痛愈发清晰。这些年,只有用加倍努力来弥补内心的不安与自责。

  十年前,在美国那场国际性的奥数比赛中,她以一分的差距遗憾地输给了对手。吴宣仪清楚地记得,那时小小的自己坐在台下,看着第一名的那个女孩用流利的英文发表获奖感言。颀长纤瘦的身影如翠竹亭亭玉立,洁白如玉的手指握住话筒,细碎的刘海划过她俊俏漆黑的眉眼,清寒满落。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那股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的大将风范,都给自己树立了一生的榜样。她站在舞台上,就是天生的王者。全世界都为她聚焦光芒。

   那时候吴宣仪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而自己,相比之下竟显得有些愚拙,格局甚小。

   夜色凉如水,天边悬着几颗明亮的星子。暮色里的校园寂静无声,唯有虫鸣阵阵。

  “And through the window of the spaceship they saw the Moon before them, cold, white and beautiful; and under the Moon, there was the Moon colony. ”耳机里不知不觉又播放到小说《Under the Moon》的最后一段,吴宣仪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一定会去美国,然后找到你。”

 “你要找谁?”熟悉的戏谑的声音随着夜风灌进空着的一只耳朵,吴宣仪摘掉了耳机,惊讶地转身看向身后。

  回眸处,孟美岐笑意盈盈地立在清冽如水的晚风里。她穿着运动T恤,下摆扎了一个小巧的结,露出白皙紧致的腹肌。金发因为被汗水打湿而紧紧贴在天鹅般的脖颈上。夜色因为她的出现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吴宣仪想起了郁达夫有本小说的名字——《春风沉醉的晚上》,此情此景正是合适。

 “我练舞呢。刚参加了学校的舞社,得赶上她们的进度。”孟美岐随意地活动了下手肘,语调微微轻快地上扬,“你还不是一样,每次都是班里最后一个走的。”

  吴宣仪没想到孟美岐对自己的日程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她淡淡地开口:“ 我还不知道孟同学有喜欢偷窥别人行踪的癖好。”

 “每次练完舞出教学楼时,我都看见你在关教室的窗户。”孟美岐淡淡回应。

  吴宣仪和她对视时,孟美岐的目光沉静下来,仿佛投入一块石子也惊不起任何的波澜。吴宣仪再次确信,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最后两人默契地同时放弃了对峙,选择同行。

 “我和你家同路,正好。”孟美岐看着吴宣仪,语气平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以后我们一起走好了。”

   吴宣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拒绝。

   通往吴宣仪家要经过一条漆黑的小巷,没有路灯。

 “你为什么想去美国读书?”黑暗中,孟美岐扭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人都有梦想。”吴宣仪说,“哈佛大学是我从小的目标。并且,我想找到一个人。”都说黑夜容易使人放下防备,袒露内心,这话不假。

  “我相信你。祝愿你,心想事成。”孟美岐认真时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吴宣仪觉得是和父亲喜欢听的老唱片一样的质感。

  到了家门口,借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吴宣仪看清了孟美岐的眼睛里的那轮月亮,沉静而永恒。

    她被夜风微眯了眼。

 “Under the Moon, there was the Moon colony.”